痴愚的父亲
作者:陈剑宇
弟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千块,买了一台看上去崭新的九号电动车。随后,开始了长达数天的夜不归宿。
他总是这样,一遇到难事,就不说话了。
父亲是个“80后”,小学毕业就辍了学,即使那个年代已经普及了12年义务教育。然而,辍学的原因也很简单,我爷爷没同意给他买那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这个理由放到今天来看近乎荒唐,可转念一想,如今不也有孩子吵着要“鬼火”(改装电动车的一种),不给就不上学么?从这个逻辑出发,他不过是他那个年代的“黄毛”罢了。只是这个“黄毛”后来当了父亲,而我恰好是他的儿子。
他是个矛盾内耗的成年人。
他的人生信条是“金钱至上”,但他却又是十足的“穷鬼”。人越没有什么,就越想要什么,这本可以理解。但他同时又懒惰——这种懒惰并非不愿从事劳动,而是缺乏跳出舒适圈的决断力。
作为职业农民,他长期从事农业生产,汗水浸透衣裳,这份辛苦我不否认。可即便如此,他连地里的活计也不过是马虎应付。
家庭式农业利润微薄早已不是秘密,村里与他同龄的人纷纷进城打工,如今虽谈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实实在在改变了家庭处境。只有他还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美其名曰“照顾家庭”。
可这种对生活的不作为,在我看来,不过是不愿跳出舒适圈的自我麻痹。“羡人有,恨其无”,却又不愿去争。他把失败归结于生活与命运,以为能换来同情,实际招来的不过是背后的鄙夷与嘲讽。连带着我的名声,也一并被捎了进去。
他是一个胆小无知的男人。
由于读书少,长期窝在家中,他早已与村庄外面的世界脱节。我们在互联网上,常常能刷到关于“日本宅男文化”的话题。指的是人将自己困锁于狭小空间里,与外部世界产生心理隔阂,久而久之成了“老鼠人”“蟑螂人”。父亲大概就是这类人的乡村版本。
父亲的胆子很小,但人却又无比狂妄自大且无知。自打我记事起,他从不主动自我学习来应对所遇到的或即将到来的困难,而是一味地依赖他人。说他是一个“巨婴”,这个或许并不恰当。他更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坏小孩”。他会弄砸很多事,然后找人兜底,随即理所应当地当起了“甩手掌柜”,由此循环往复。
他不爱听批评的声音,每当我欲开口,指出其不足之处,他就如“被踩住尾巴的猫”,对我恶骂相向,然后施以漫长的“冷暴力”。这或许是因为他从未学过“忠言逆耳”一词吧。
他会做的事情不多,在面对一些新鲜事物时,却总是自以为是,等闹出乱子,再把锅甩给别人。
他是一个痴愚自私的父亲。
他最擅长的伎俩便是“道德绑架”,我的求学经历,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奇异的变调,仿佛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他咬着牙、扛着锄头铺出来的路。我不否认他的付出,可那种付出被无限放大后,变成了一种武器。他对我与弟弟,是两套标准。
无论我做到何种程度,都很难在他的嘴里收获到肯定;而弟弟无论做的何等出格,在他口中,永远是“没有那么坏”。
他没有正确的教育观念,所有育儿理念都带着上世纪的腐朽与专横。他不懂沟通,不会交流,会的只有“封建大家长”那一套命令与指使。嘴里的那套“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归根结底,不过是他没有能力左右子女时的“遮羞布”。
我读过无数次朱自清的《背影》,那是一篇很优秀的散文。我很清楚,朱自清与他父亲之间的关系也是极为割裂,但他还是愿意放下成见,写出了他父亲曾在不经意间流出的那一丝丝温情。
我想这片刻的温情也曾在我们父子之间发生过,但我并不想回忆起这些。我容忍不了他的痴愚、固执与无知,我接受不了一个狂妄自大的中年男人对我的生活与选择指手画脚。
我想我们终有分道扬镳的一天。但那天真正到来之前,我竟不知道自己是在盼它,还是在怕它。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