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又见土豆花儿开

杨锦2026-08-24 11:52:37

土豆花开

又见土豆花儿开

/杨锦


        站在山西岚县王家村蓝天白云下的土豆花海,眺望一望无际的碧绿田野时,我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小时候在内蒙古乌兰察布老家农村院里土豆花盛开的情景。

        家乡最常见的农作物就是土豆,土豆是粮食,也是蔬菜,土豆是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几麻袋土豆放在地窖里,就是一冬的储备粮,土豆可以烤着吃,也可炒土豆丝,做土豆饼,炸薯条,可以和莜面一起做山药芋芋,也可煮熟了捣成泥沾料吃,当地人俗称晶晶,也可土豆炖鸡块,不过这可能只有过年过节才吃得上一次。童年的记忆遥远而亲切,记得小时候在乌兰察布察哈尔右翼前旗弓沟公社大庙村时,我们家有一个大大的院子,院里有几亩地,伯父也和我们住一个院落。他们住西侧,我们家住东边,都是三间土坯房子,我们的房子一间奶奶住,一间我们全家住,烧的柴禾火炕,家里几乎没什么家俱,门前两亩地种的几乎全是土豆,地边上也种一两排大葱和小油菜。春种秋收,每当盛夏炎炎时节,土豆地里便开出淡淡的土豆花,土豆没有牡丹花儿的艳丽,也没有菊花的妖娆,她只是淡淡的开着一朵朵白色的小花,卑微的土豆把所有的沉甸甸的果实都埋在地下泥土,默默生长,从不在风中炫耀,比如西瓜长在地表上,苹果或李子什么的水果会悬挂在枝头。到了秋天,秋风送爽,该是收土豆的时节,那时父亲在呼和浩特铁路局公务段上班,每周大概能回来一次,妈妈在村里小学当老师,有时收土豆,就是我们兄弟姐妹跟着妈妈一起干活,蹲在田垄里,拎着小筐,死劲儿一拔秧苗就带出一大堆土豆,大的小的,多的有八、九个,少的也有五、六个,放入筐里,拎到凉房,一个麻袋一个麻袋装起来,留下一冬天的口粮,有结余的时候父母和村里走街串巷的小贩子换点玉米,换点红薯,而到冬天,那些干枯的土豆枝叶可烧火做饭,严冬来临,地里上冻了,土豆地就被一场一场的大雪所覆盖,狗偶尔穿过田地或吠叫几声,地里死一般的沉寂,农村没有电,家里点着煤油灯,家人们早早就上炕入睡,日子似乎过得很漫长。记得有一个秋天拔土豆时,我和小两岁的弟弟打架,父亲在土豆地里追着奔跑的我,不停用捡拾的土豆砸我,也许他当时认为这是最好的惩罚我的武器了,虽然跑得快,还是有两个土豆打在背上和脚后跟上,只到我跑到村前小河对岸的树林里躲了很久,天气已晚,才听到父母到处找我的声音。记得9岁时,我和母亲去了一趟呼市,才感觉世界很大。记得父亲给我们买了一大堆华兰仕甜瓜,还拿出一张《呼铁工人报》让我们看,上边有他写的一个小豆腐块文章,我不禁充满羡慕,父亲真了不起呵,后来父亲调到呼铁局集宁分局工作了,我们也举家搬迁到了集宁,母亲安排到集宁铁五小任代课老师,那时我也上了初中。村子里的几间土坯房子和院子以700元卖给同村一姓孙家的村民。此后我们远离了农村,也离开了土地,从此很少再有机会去种土豆、收土豆了,土豆花儿也成了一种朴素的记忆……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偶尔回乌兰察布看看,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京藏高速集宁南下高速后,看到的是”中国薯都”广告牌。不禁油然而有一种自豪感,亲戚朋友们安排吃饭时,除了牛羊肉,菜品也大多与土豆做的饭菜有关,每每此时,眼前总会浮现出小时候家里的几亩山药地。后来在北京工作后,每次带孩子到麦当劳或肯德基用餐吃薯条时,我总会不自觉地问自己,这是我们家乡的土豆吗?   前几年新冠疫情期间,最先爆发的武汉成了全世界关注的焦点,看到网上乌兰察布的土豆在夜色中装上一列列火车南下支援武汉时,我曾动情地写下《家乡的土豆》:“家乡是薯都/家乡的土豆名扬天下/家乡的土豆曾经和贫穷连在一起/儿时的记忆中/家乡的土豆是过冬的蔬菜/今天土豆/明天还是土豆/土豆烩菜/土豆莜面/朴实的土豆仿佛和我的童年一起长大……”内蒙古几位朗诵协会的朋友还专门配乐朗诵,广为传诵家乡的土豆。土豆成为一种文化,一种记忆,一种亲情,也是家乡亮丽的名片。

        今年夏天,应作家网的邀请,有幸与二十余位作家赴山西岚县采风,从北京丰台站坐G609次高铁到太原南,然后坐近两个小时的大巴到达吕梁山北端的岚县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顾不上入住,就到了土豆宴用餐,一进餐厅,走廊上悬挂的与土豆有关的介绍图文,已让你感觉,岚县是中国的“土豆之乡”。立秋之后,这里已很凉爽了,县领导一直等候大家,名副其实的土豆宴。各种菜品似乎都和土豆有关。据说土豆宴分为凉菜类,热菜类,主食类,汤羹类四大类,岚县土豆宴口味讲究“五滋五味”“五滋”即香、松、软、肥、浓,“五味”即酸、甜、苦、辣、咸。烹调讲究方法多样,有捣、蒸,炒、煮、煎,烤、炸、炖、蒙,焖、烩、贴、爆、拌、搅、打、揉、搓、搓、削、划、刷、排、剥、蘸、挤、醒、过箩等30多种,变化层出不穷,享有百变土豆的美誉。同时可以搭配蔬菜、面食、与牛羊肉、鱼虾鲍、白面、莜面、豆面、蔬菜、瓜果等多种食品混搭,被誉为十全十美的饭菜系列。在我们晚上品尝的土豆宴中,就有土豆丝拌豆芽,土豆泥,烤去皮土豆、捣拿糕、土豆蒸饺、黑角子、金丝绣球、土豆凉粉、土豆过油肉、土豆披萨、油焖土豆、拨丝土豆、土豆炖排骨、土豆焖大虾、土豆抿尖汤……等岚县土豆名吃,服务人员介绍,土豆宴号称有一百零八种吃法,有讲究融合吃,原始简单吃,智慧创意吃,初级混搭吃,这丰富的美食文化,是岚县人将土豆食用价值发挥到灵魂,土豆宴成为岚县乡村振兴的重要名片,也展现了岚县人化平凡为神奇的美食智慧。据陪同的县里领导介绍,目前全县马铃薯种植面积在30万亩左右,马铃薯产值收入占到全县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39.7%。已成为全县脱贫攻坚和推进乡村振兴的主导产业。吕梁山黄河水蕴育了岚县好土豆,也养育了吕梁人民。“山药蛋,宝中宝,农家做饭离不了”,这句岚县名谚。道出了土豆在当地饮食中的根基地位。200年来,引入岚县土豆不仅是一种主食,更是一种生存的智慧。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岚县人用它变着花样,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形成了深厚的“山药蛋”情结。采风活动所到之处,我们密切关注着所有与土豆有关的细节。早上在岚县宾馆外散步,见到一个老大爷正站在路边卖土豆,个个都非常大,一塑料袋二十斤,二十元,他说他种的土豆不用化肥,用驴类。看着这几袋子土豆,便和大爷饶有兴趣地聊了起来,当他知道我老家是乌兰察布时说,你们老家土豆也有名啊。我说是的。“那您说是你们山西的土豆好,还是我们内蒙的土豆好呢?”我问了一句后,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该怎么回答。我突然有点后悔,也许不该问这样的话题。我的祖籍不也是山西吗,我出生在内蒙古,山西和内蒙不都是我的故乡吗。山西的土豆,内蒙的土豆,都是家乡的土豆啊,它们都是最好的土豆。据史料记载,土豆也叫马铃薯,起源于南美洲安第斯山地区,在世界上已存活了一万多年,十六世纪西班牙人将其带到欧洲后,在全球迅速传播,十七世纪,土豆经由“丝绸之路”传入中国,而自清朝道光年间传入山西、内蒙古一带开始种植。山西、内蒙原本就是同根同源。历史上山西和内蒙古竟是我国最没有边界感的一对省份。历史上的内蒙古首府呼和浩特、鄂尔多斯等地与山西曾经同属一个省份,从清朝中期到民国初期,内蒙古中部的包头、呼和浩特,集宁等地长期隶属山西省管辖,山西的地方话还是内蒙中西部的通用母语,在呼和浩特、包头等地街道至今还都延用山西的相关地名,比如宁武街、寿阳巷、定襄巷等,而饮食习惯内蒙古中西部和山西几乎都一样。据文字记载,乾隆六年设归绥道,全称“山西总理旗民蒙古事务分巡归绥道”,驻归绥城,即今日的呼和浩特,隶属山西省,下辖归化城,绥远城,萨拉齐,托克托,和林格尔,清水河厅,管理汉民事务及钱粮刑名,形成“旗厅并存,蒙汉分治”的格局。清代管辖期从1741年到1921年约171年。 1912年民国元年厅改县制,民国三年,北洋政府设立绥远特别区,原归绥道辖区脱离山西。改隶绥远都统,标志山西行政管辖终结。但山西与内蒙的历史渊源,语言、饮食习惯,民俗、戏曲等早已深度融合,同宗同源,源远流长。

        第二天,我们采访岚县土豆花开活动开始。在王家村土豆花海,当我们乘坐的大巴刚刚停下,大家就争先恐后涌向开满土豆花的田野,掩饰不住那份内心的喜悦与渴望。在田垄路边,一对夫妻正在捣煮的香喷喷的土豆泥,沾上调料出售给过往的行人。路边耸立的土豆花风景区巨幅广告牌在广阔的田野映衬下十分醒目,在王家村地里高高耸立着“岚县土豆花开”大花篮,纷纷引来游人合影拍照,田地里还有许多关于土豆花开的造形,令游人流连往返。在康农薯业一、二期土豆培育研究所门口,矗立着巨大的金黄色土豆雕像,大家纷纷上前合影,感受土豆之乡的魅力。其实岚县的魅力远不止土豆。岚县,地处晋西北,西渡黃河直达陕甘宁根据地,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是连接延安和晋察冀的交通要道,八路军120师司令部驻扎岚县,刘少奇、贺龙、关向应等老一辈革命家曾在岚县战斗生活。巍峨的吕梁山脉、英雄的吕梁儿女曾养育了中国革命,留下无数英雄的传说,这片红色沃土令我们充满无限敬仰。当我们登上海拔二千多米的饮马池高山草甸,极目远眺,峰峦叠翠,心旷神怡……我们对岚县的未来充满期待与憧憬。与其说来到山西,不如说又一次回到了故乡山西。无论山西还是内蒙,都是同根同源、血脉相连的故土,都曾养育过我们祖祖辈辈。面对默默无闻、朴实无华的土豆,我们以一颗感恩的心跪拜。

        八月,土豆花儿开了,有白色的,也有紫色的。故乡的土豆花,开在山西岚县,也开在乌兰察布的苍茫大地。


作者简介

       杨锦,公安部新闻宣传局原党委副书记、副局长,曾长期供职公安宣传文化战线,担任全国公安文联副主席兼秘书长,文学作品曾获《人民日报》诗歌征文奖、《啄木鸟》文学奖、公安部金盾文学奖等多个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