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两种山味·淳安风物琐记

郑铭岭2026-08-23 14:30:30

两种山味·淳安风物琐记

 

文/郑铭岭

 

我向来偏爱山中凡物,胜过世间八珍。草木蔬果,生于野,沐于霞,不事张扬,随四时枯荣,守着各自的一小方水土,过自己的日子。无人殷勤照看,只消几场雨、几缕风,便结出最地道的滋味来。淳安这地方,山是绿的,水是清的,千岛湖的烟波绕着群山,峰谷之间,藏着两样最素朴的山味——一曰山核桃,二曰地瓜干。一坚一柔,一脆一糯,都是这片山水养出来的,带着浙西山里最绵长的烟火气。

淳安的山核桃是有风骨的。

这里的山核桃,多生在县域北部与西北部的群山里。瑶山乡坡陡谷深,威坪镇林密雾重,王阜、屏门、梓桐、临岐,一乡一镇,各有各的山势,各有各的小气候,却都养得出一样的好核桃。这些树性子孤清,不爱热闹,多生在麓间的疏林里、谷地的坡地上,这儿一株,那儿一簇,绝不挤作一团。树的模样也寻常,枝干清癯,树皮素素净净的,春夏时节只蒙一层细碎的青叶子,藏在满山的绿意里,一点也不惹眼。可你若识得它的性子,便知这树是攒着劲儿的——春雨润着,夏日照着,秋露凝着,那青果儿在叶底悄悄地长,待到某一天,果皮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褐色的硬壳来,整年的收成,才算落了地。

淳安的山核桃,最是争气。壳薄而坚,仁儿饱饱的,攥一把在手里,沉甸甸的,全是日头和山露攒下的好东西。褪了青皮,晾透了,再下锅慢火细炒,不必添什么花哨的作料,只一撮盐霜便够了。炒出来的山核桃,香得清正,不烈不燥,入口是脆的,嚼着嚼着便泛起一缕香,那香是不肯张扬的,藏在油脂的醇厚里,要你慢慢地品,才觉出它的好来。我老想起古人的话——草木有本心,山核桃最是当得起这句。它不学桃李的明艳,不羡瓜果的甘润,只老老实实地守着一身的香冽,像山里的读书人,日子过得清苦,骨子里却自有一份不肯低头的倔强。

少时住在山里,最盼的就是山核桃熟了的秋天。瑶山也好,威坪也好,到了那时节,家家户户都忙活起来。大人们攀着枝子摘果,小孩子便蹲在树下捡那些落下来的,剥青皮弄得满手是汁,黑黢黢的,要好几天才洗得掉。晒山核桃的日子,院子里铺满了竹匾,日头好的时候,能听见壳儿晒得微微裂开的声响——极轻的,噼啪一下,像是山在说话。炒山核桃的夜里,灶膛的火光映着人脸,满屋子都是那种焦香的、暖洋洋的气味。那时候日子慢,剥一枚山核桃要费好大的力气,手指摩挲着硬壳上细密的纹路,像在读一封山写给人间的信。等到仁儿终于落在掌心,小小的、褐黄的,放进嘴里,一整个秋天就都在了。

地瓜干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它没有山核桃的清峻,有的是一种温软的、近乎母性的好。

枫树岭镇白马的坡地多,山田层层叠叠的,土是那种润润的黄泥,最宜地瓜生长。春日里下了种,秋深了才收。地瓜这东西憨厚,不挑地,不争肥,只管在土里闷着头长,等到挖出来时,一个个胖墩墩的,裹着一身红褐的皮,憨态可掬。洗净了,上笼屉蒸透,再切成厚薄匀匀的片儿,铺在竹簟上晾晒。晒地瓜干要的是耐心——日头太猛了不行,皮干芯不干;日头太软了也不行,要长霉的。最好是秋末冬初那种温温的日头,早上晾出去,傍晚收回来,一连晒上七八天,那地瓜干便渐渐地变了颜色,从浅黄到深黄,再到那种温润的、蜜蜡似的褐红,亮晶晶的,像凝住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夕阳。

白马的地瓜干,不黏牙,不齁甜。咬一口,软软的,糯糯的,有嚼头,又不费牙。那股子甜是悠然的,不急不躁的,带着薯类特有的那种米香,像小时候外婆在灶边蒸好了红薯,揭开锅盖时扑上脸的那股热气。天冷的时候,拿几片放在炭火盆边沿上煨着,眼看着它慢慢鼓起来,边缘微微焦黄,咬下去外头是脆的,里头还是软的,又甜又暖,整个人都活泛了。

地瓜干里藏着的,是另一种日子。从前山里苦,四时的零嘴无非就是这些东西。秋收完了,地窖里码满了地瓜,母亲便挑那些品相好的,细细地做了地瓜干,一坛一坛存着。冬夜漫长,一家人围在火塘边,父亲剥着山核桃,母亲就着油灯纳鞋底,我们小孩子嘴里嚼着地瓜干,听老人讲那些翻来覆去的老故事。地瓜干的甜是淡淡的,不争不抢的,就那么悄悄地化在嘴里,也化在日子里。不像山核桃那般需要你全神贯注地去对付它,地瓜干是随手的、随心的,任何时候拿起一小块,都能给你一口妥帖的温存。

山核桃是远山的,地瓜干是屋角的。一个让你仰起头,看见山的清峻与傲岸;一个让你低下头,看见灶火的暖与亲。一刚一柔,一冷一暖,合在一起,便是完整的淳安故乡。

这些年走的地方多了,吃过的珍馐也记不清了。宴席上的山珍海味,盘饰得花团锦簇,入口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大约缺的是那一口“真”吧。倒是偶尔在异乡的街头,看见有人卖散装的山核桃仁,或者真空包装的地瓜干,总要买来尝一尝,尝完了又总是失望。不是那个味了。离了那片山水,离了那方水土的风与露、日与月,东西便只是东西,不再是风物了。

风物是有性情的。草木结籽,田垄生香,全凭着一方水土的脾气。淳安北部的群山,沾的是浙西山间的清肃之气,所以山核桃壳坚仁香,隽永耐品;白马的山地,承的是千岛湖畔的温润之韵,所以地瓜干软糯甘醇,暖人肺腑。一山一水,一物一味,半点勉强不得。

山水还在,风物还在。每年秋天,老家的亲戚仍会寄来新炒的山核桃和新晒的地瓜干。拆开包裹的那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少时那个围着火塘的冬夜。一枚山核桃的脆响,一片薯干的甜暖,都是故土捎来的口信——告诉你,那山还在那里,那水还在那里,那些安安静静的日子,也还在那里。

最好的滋味,不落在繁华处,只藏在寻常里。一坚一柔间,藏着我记忆里浙西群山最深长、最温柔的人间烟火。

 

注:这是一篇风物散文,以淳安为故土,叙写山核桃与白马地瓜干两样山味。描摹物产生长、制作与吃食记忆,借一刚一柔的山野滋味,寄怀乡土烟火,抒发对一方水土与旧时光的深切眷恋。

 

作者简介:郑名岭,笔名郑铭岭、土木易羊。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曾从事建筑设计工作。高级工程师、国家注册建筑师、注册结构工程师。自幼热爱文学,闲暇时间热衷诗歌、散文、儿童文学及小说创作。截至目前,已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岭南文学、《神州文学》《千岛湖》及各类纯文学平台等发表作品1000余篇(首),在番茄作家平台签约多部小说,以多元创作传递对生活与人生的感悟。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