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原创首发
格律的迷宫,或一只飞鸟的计数方式
作者:王瀚林
忽然想谈格律,这个被无数人供奉又诅咒的东西。他们说它是镣铐,又说它是王冠。但让我把它想象成一座空房间好了——四壁是平仄,屋顶是韵脚,门窗开在起承转合之处。唐人来时,这房间已经建好。他们走进去,发现空得令人窒息。
王维是最懂这空房间妙处的人。他在里面放了一幅画,画里有山,山中有云,云里藏着辋川别业。他的平仄像溪水,自然而然绕过石头的形状。“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你听,这十个字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竟把整个秋天都搬了进来。这房间因为他的存在,忽然有了窗,窗外是无尽的空。
而李白是破壁者。他把房间的四壁都敲成洞,让月光流进来,让黄河水涌进来,让蜀道的猿声此起彼伏。“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这哪是诗句,分明是洪水冲垮了所有规矩。但奇怪的是,即便洪水滔天,那房间的骨架依然在。李白在格律的废墟上建起更巍峨的楼阁,每一根梁柱都写着“天生我材必有用”。
最让我动容的是杜甫。他走进这房间时,身上还带着安史之乱的尘土。他没有像王维那样装点墙壁,也不像李白那样打破屋顶。他只是在房间里挖了一口井,很深很深,深到能照见所有流离失所的灵魂。“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十个字像十块砖,垒起来就是一座烽火台。格律在他手里成了砖窑,把苦难烧制成青灰色的永恒。
你说格律是语言的牢笼。可博尔赫斯说,迷宫是最自由的形式,因为每一条死路都是新的邀请。唐人选择在格律的迷宫里行走,不是因为他们找不到出口,而是因为他们发现,每一次拐弯都能遇见不同的自己。白居易在迷宫里丢了琵琶女,李商隐在迷宫里捡到未寄出的情书,杜牧在迷宫的尽头看见二十四桥的明月夜。
现代人总想拆了迷宫重建。我们写自由诗,把语言拆成零件散落一地。但唐人懂得更深——真正的自由不是没有边界,而是你如此熟悉边界,以至于能在最窄的刃上起舞。就像芭蕾舞者,束缚她的不是足尖鞋,而是地心引力。她跳跃,恰恰是因为她理解了重力。
所以回到那个问题:格律是巅峰还是坟墓?让我想起禅宗的公案:到底是风动,幡动,还是心动?格律只是空房间,有人在里面种花,有人养鹤,有人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光从平仄的缝隙里漏进来。那些光斑落在地上,就成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成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成了所有我们至今仍在背诵的句子。
它们不是尸体,是活过并仍在呼吸的生物。每个中国孩子念出“床前明月光”时,李白的月亮就在那个格律的房间里重新升起一次。这多么奇妙——一千多年了,那房间非但没有坍塌,反而因为无数人的居住,长出了新的廊柱和花园。
语言最动人的时刻,从来不是全然的自由,而是约束之中的舞蹈。就像飞鸟的飞翔,不是因为它挣脱了气流,而是因为它读懂了气流。唐人读懂了平仄的纹理,于是在那纵横交错的格子里,他们为后世藏下了整个盛唐的星光。我们至今还在那星光里迷路,也在这迷路里,重新找到归途。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