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二手相机

陈剑宇2026-08-22 16:46:57

二手相机

 

作者:陈剑宇

 

“恭喜宝贝儿子开拓新爱好”,这是姑姑两年前发的一条朋友圈。而在这条朋友圈下的“九宫图”里,第一张图便晒得是表弟手握某高档品牌的最新款相机。

家中不少人都为这条朋友圈消息点了赞,而我则是默默退出了微信。

那年表弟刚上大学,学的是会计专业。每逢节假日,爱去各地旅游的他,常常会在朋友圈里晒出各种风景照。

但大多都是用手机随意抓拍,至于相机或许早就不知被他扔到何处吃灰去了。

囊中羞涩的我每每在朋友圈中刷到后,艳羡不已。羡慕的情绪的来得快,去得却慢慢悠悠。

我羡慕表弟的家境,但自幼伴随着的差距,让我早已不再敏感。伴随贫穷而来的,是对生活学会了忍耐。学生时代,我的成绩比表弟更出色;作为晚辈,我也已是长辈们张口皆赞的“孝子贤孙”。

但这些带来不了一丝一毫的“奖励”,那一瞬间,我似还有几分怀念两汉时期的“举孝廉”制度。

个人的优秀与克制,没能为我带来任何东西,哪怕是一部相机。

我手机里某个二手平台的购物车里,塞满了想买的相机型号。它们并不昂贵,或许在外打两个月暑假工也就够了。但近年来家中变故接二连三,消费计划被一次次顺延。

为何我这么想要一台相机呢?大学期间,我主修新闻学,相机早已是专业标配。更别提无人机等各类数码设备。身边不少同学,在第一次去外采实践中就背上他们那大大小小各类型号的相机。

两手空空的我,在人群中尽量降低存在感。

“你有相机吗?”这是我第一次在媒体实习时,我的带教老师问出来。

“有,放在学校了,没带过来。”这个并不真诚的回答,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这段话或许不用两秒,但为了避免这一刻的尴尬,我已记不清那是多少个屈愤的深夜。

自从那段实习过后,我坚定了“新闻工作者要有一台相机”的决心。我在平台购物车里选了一台以前看中的二手相机——一台尼康的入门款,价格较为低廉。

彼时在读大学的我,难以去校外兼职挣钱,只好写文章投稿,指望挣些稿费。可稿费并不好挣,常常数月分文未入。

攒钱的方式不只有挣,也有省。我每月的生活费不多,往往只够吃饭。但为了买相机,我不得不从牙缝中抠出钱来。省钱吃饭的日子并不好受,从两荤一素到一荤两素,再到一荤一素,我有时都在问自己,这么固执,到底图什么?

后来钱攒够了,但相机还是没买。倒不是移情别恋看上了更贵的,而是不舍得。

或许是那段日子太苦,苦到我每到支付确认时,就纠结着退出;苦到我曾一度卸载了那个二手平台;苦到我活成了自己过去最讨厌的样子——一个吝啬至极的成年人。

我反复劝自己,这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不作数,只有上班挣来的钱,那才是本事。

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一直等到了毕业。通过毕业答辩后,我计划去实习。面试时单位领导承诺每个月都会有劳务费,虽然不多,刨去我每月的房租与生活费,也能攒下不少。实习两三个月,买下台二手相机绰绰有余。

可天不遂人愿。行李打包完毕,平台上连房子都谈好了,家里一通电话打来:二姑查出了肿瘤,需要住院手术。家里腾不出人手,长辈们要上班,弟弟妹妹们要备战高考,只有我有闲。

挂断电话,我看了眼宿舍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一颗星星。

满心苦闷头一回让我体会到什么叫“造化弄人”。但不过几分钟,我给单位领导发去消息,婉谢了实习机会。

照顾二姑的那些日子里,我常想:既然无法预见命运,那某一刻自作主张的“运筹帷幄”,又有何意义?

哲学里讲“世界是绝对运动与相对静止的统一”,此刻的“造化弄人”,何尝不是一种“随时随变”。成长或许就是在教人,生活不只有付出与获得,还有另一种关系,叫“取舍”。

虽然没能自己挣钱买到相机,但二姑健康出院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都是件幸事。

近日,我还是得到了那台我此前垂涎已久的二手相机,是二姑掏的钱。

等快递的那几天,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时常盯着手机里快递送货消息。

但这份兴奋并没能持续多久,打开快递盒取出相机,相机不大,看上去很新,拿在手里也不算重。它哪哪都称得上是“一分钱一分货”,但在我心里却是怎么都不合格。

我盯着这台相机,想着自己曾经的执念。

晚上独自散步时,回想着此前屈愤过的夜晚,头一次觉得一向自恃洒脱聪慧的自己,竟也是这般贪嗔痴“五毒俱全”。

所谓执念,不过是那未消,且一次次被轻易勾起的情绪罢了。

后来,表弟到我家做客,我没提起自己新买相机的事。也许是觉得不值一提,又也许,仍觉得这台廉价的二手相机,上不得台面。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