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与果
文/许 晨
碧绿的枝叶在风中轻颤,宛如田间刚刚张开的掌心。洁白的花瓣微微卷曲,托着中央那一柱小玉米穗似的黄色花蕊,玲珑得让人屏息。一簇簇、一束束地聚在一起,像一群将飞未飞的蝴蝶,只等一个合适的理由,便要挣脱这枝头的束缚,舞向八月的晴空。
微风吹来,一阵清甜的气息袭人衣袂,淡淡的,若有若无,仿佛晨露吻过草尖的声音。我俯下身去,几乎要凑到花瓣上了,才确定这香气是真的。它不是玫瑰的浓烈,没有茉莉的幽远,朴素得像母亲刚刚熬好的小米粥,温暖而踏实,让人莫名地心安。
这是什么花呢?美丽得让人动心,芬芳得让人沉醉。
旁边,陪同我们前来的山西岚县朋友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遮掩不住的骄傲:“这就是我们岚县的特产:土豆花!”
嗬,土豆花!我一下子怔住了,随即又忍不住要笑自己的孤陋。说真的,对于土豆——学名叫马铃薯,我是一点也不陌生。平常不知吃过多少回醋溜土豆丝,那酸辣爽脆的滋味是下饭的无上妙品;也无数次享受过土豆烧牛肉,浓油赤酱里裹着的绵软,是寒冷冬夜里最温存的慰藉;还有快餐店里金黄酥脆的炸薯条,蘸着番茄酱送入口中的瞬间,是匆忙都市生活里一点小小的放纵。
可是,我从未想过,这深埋于泥土之下的朴实果实,竟能开出这样轻盈、这样灵动的花朵来。我们日日与它的果实亲近,却从不曾抬头看一看它献给天空的容颜,这是怎样一种漫长的疏忽啊!
丙午马年刚过立秋,暑气犹存,而晋西北吕梁山的晨昏里已有了凉意。我随同《作家网》采风团的朋友们,一路向西,穿过太原的繁华,驶入吕梁山脉的层峦叠嶂,终于来到了心心念念的岚县。这是一场名为“土豆花开”的约会,一纸飞进我心底的邀请函。
岚县,古称岚州,坐落在吕梁山北麓,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在此铺展开一幅苍茫的画卷。岚河从县城边蜿蜒而过,河水清浅,映着两岸的垂柳与远山的倒影。此地建制久远,自隋唐以来便为边陲重镇,昔日商旅往来,驼铃叮当,晋商的足迹曾踏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然而,千百年来,这片土地最慷慨的馈赠,始终是它怀抱里那些圆滚滚的、沾着泥土芬芳的果实。
这里气候独特、昼夜温差大,无污染无雾霭,土壤肥沃而疏松、有机质丰富,又兼得岚河水的滋润,竟成了土豆最钟爱的家园。外地的马铃薯引进到这里,就像游子归了故乡,生得格外饱满,淀粉含量高,口感绵密,久煮不散。县志上说,自清朝道光年间便有了种土豆的历史。百年来,岚县人的饭碗里,总少不了一碗热腾腾的土豆烩菜;百年来,这片黄土地下的土豆,喂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岚河儿女。
但我眼前看到的,远不止于此。
站在王家村的田埂上极目望去,成千上万亩土豆田连成一片,正逢花期——尽管有一些紫粉色花瓣,可大多呈洁白颜色,繁花似雪,白茫茫地铺向天际线,与碧蓝的天穹在远处相接。风起时,花浪翻滚,如万千蜂蝶振翅,飒飒之声不绝于耳,使我这来自海滨城市青岛的作家,竟感觉到了大海的壮阔与气魄。
此时此刻,我的耳畔忽然响起宋人杨万里写莲藕的诗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心想若他见了眼前这土豆花海,大约要感慨“接天薯叶无穷碧,映日豆花别样白”了。虽说一水一陆两种植物,却异曲同工——上有花下有果。自然,这土豆白花不是凄凉惨淡的白,而是蓬勃丰饶的白,是土地用尽全部力气捧出的“白里透红”的笑脸。
花海深处,有农人弯腰劳作,蓝布衣衫在花丛中时隐时现,像几粒沉入白色浪花的深色石子,质朴而安宁。岚县朋友告诉我,这样壮观的花海,并非自古便有。记忆里,祖辈们种土豆,不过房前屋后几分薄田,够一家人果腹而已。土豆花开不开,开得好不好,没人在意,大家只盼着秋天刨出来的土豆能大些、再大些。直到近年来,县里把土豆当成了大事来抓,从选种、种植到销售,全面系统地规划;2015年又接连举办“土豆花开了”旅游文化月,让这沉默了百年的小花,头一回站到了舞台中央。
每年盛夏七、八月间,四面八方的游客涌进这片花海,赏花、拍照、尝土豆宴、住农家院,更有新人来此拍摄婚纱照,洁白的婚纱融入洁白的花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纱,象征着纯洁的爱情。影视剧组也来了,架起长枪短炮,要把这北方的花事录入镜头。赏、游、吃、住、购,一条龙服务链次第展开,小土豆竟托起了一个大产业。
如今,全县土豆种植面积已经突破了三十万亩,产值数亿元。2019年11月15日,岚县马铃薯入选中国农业品牌目录,成为这方土地享誉四面八方的闪光品牌。许多农户靠这花田硕果翻了身,盖了新楼,买了新车。一朵小小的土豆花,从土地的深处出发,一路开进了脱贫致富、乡村振兴的宏阔图景里。
眼下我站在花海边,忽然想起世上的百花,大抵可分两类。一类是专供观赏的,牡丹雍容,玫瑰热烈,水仙清雅,花期一过,便零落成泥,一切荣光就此打住——当然,如今科技进步,人们也能将玫瑰做成鲜花饼,将牡丹酿成酒,但那终究是锦上添花的余事,非其本愿。另一类则开花结果,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花谢之后,枝头便挂起毛茸茸的青果,一日日饱满,一日日红艳,最终以甘美的果实回报耕种的人。可我从未料到,餐桌上朴拙无华的土豆,竟是后者中的佼佼者。它把最动人的花开在了枝叶上,把最实在的果实藏在了地下。
花是它的诗,果是它的信。它先以美丽取悦世人的眼睛,再以丰饶滋养世人的脾胃——世上还有比这更诚恳的植物么?毫无疑问,我更爱这土豆花了,爱它不虚张声势的美丽,爱它默然扎根的笃定,爱它在花开之后,还要把更重要的东西留给土地,留给秋天,留给每一个成长的肌体、安康的家庭和团圆的夜晚。
作家采风团在岚县盘桓数日,参观了花田和科普展教馆、拜访了老农和科研人员、走进了独具特色的育种公司,听他们讲土豆的故事。一位六七十岁的老汉指点着,眯着眼回忆:“我小时候,土豆是救命粮,三年困难时期,家里就靠一窖土豆熬过来的。那时候哪晓得看花哟,饿得眼冒金星,光盼着地里的土豆快点长。现在大家都看到了,大不一样了···”
“你的孩子们怎样看待土豆呢?”笔者饶有兴趣。
“哈,这么说吧:孙子在县城开了家土豆餐厅,把土豆子做成了水晶饺子、土豆冰淇淋、芝士土豆球,年轻人在网上发视频,据说光点大拇指的就有好几万。”老汉摇头大笑:“变啦,全变啦,土豆也会变戏法啦。”
我们也都笑了,笑声飘出院子,落在辽远的土豆花田里,惊起一只只白色的蝴蝶。
花丛之上,它们翩翩起舞,姿态竟与土豆花有几分神似,也是扑棱棱的,欲飞还止。我忽然觉得,岚县人不也像这土豆的风格么?他们在这片黄土地上生了根,默默生长,默默开花,然后把最甜美的果实奉献给四方。他们的性情里,有土豆花的朴素与坚韧,也有土豆果的厚道与慷慨。
年复一年,花开花落,他们始终守着这方水土,不离不弃,用汗水浇灌出一片又一片白色的花海。这海不是无情之物,它蕴含着乡亲们对这片土地的热恋,以及乡村振兴的希望;蕴含着从温饱到小康的漫长跋涉,也包括每一个普通人对美好生活最执拗的追求。
离开“土豆花海”景区,正午阳光把花海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远处岚河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几只不知名的小鸟掠过头顶,向着吕梁山深处飞去。我们一行采风团成员站在花海中间田埂上合影,摄影师是个精干的后生,举着相机招呼大家:“笑一笑,笑得灿烂些!”
大家咧开嘴,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摄影师急了:“喊句话吧,张口就是笑!”
有人提议:“那就说土豆花开!”
众人跟着喊了一嗓子,可惜转瞬即逝,声音稀稀拉拉,像没打足的汽球。我站在人群中,忽然有个念头冒了上来,脱口而出:“一句太短了,不如喊——土豆花开,情深似海!”
此话得到一致赞同:“妙!这片花海可不就是乡亲们的一片深情么!又押韵又有意义。”众人纷纷点头,连摄影师也竖起了大拇指。于是重新摆好姿势,摄影师喊:“一——二——!”
“土豆花开,情深似海!”
一行数十人异口同声,汇成一股洪流,在花海上空回荡。快门“咔嚓”一声,将这一刻永远地留了下来。我看见大家的眼睛都亮亮的,像花蕊上那一抹明亮的黄;我看见晚风拂过花梢,成千上万朵小白花同时颔首,仿佛在回应我们的呼喊。
那一刻我灵感闪烁:所谓“情深似海”,不只是一句响亮的口号。那是岚县人把祖辈的汗水与智慧浇灌进泥土的深情,是土豆从开花到结果、从泥土到餐桌一路跋涉的深情,是我们这些远方的来客在花海中被深深打动之后,愿意把这份美丽讲给更多人听的深情。
花与果,本就是一场深情的因果。花是果的初心,果是花的归宿。而岚县的土豆,从开花到结果,从观赏到食用,从乡野的寂静到时代的舞台,完成了一次近乎完美的生命叙事。
采风结束返程的大巴车驶出岚县地界时,阳光躲在了云团之后,天空暗淡下来,似乎舍不得我们离开。吕梁山的轮廓在云影中渐次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我靠在车窗上,手中翻看着一本介绍岚县风光的图书,沉甸甸的,掌心还能感到泥土的温润。
闭上眼,花海依然在眼前起伏,那万千白蝶仍在振翅欲飞。我想,回去要写一篇文章,从一朵小花写起,写到一个乡村振兴的产业、一座县域的凤凰涅槃,以及一片古老土地的青春。我要写这白得坦荡、紫得热烈的土豆花,更要写那些像土豆一样默默扎根、慷慨奉献的人们——他们才是最动人的风景,是这片黄土地上永不凋谢的花。
土豆花开,情深似海。这海,是花的海洋,也是情的海洋。风吹过去,浪涌过来,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繁花丛丛不语,果实累累无言……
2026年8月写于山西岚县、山东青岛
作者简介
许晨,系鲁迅文学奖获得者、中国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委员会委员、山东省作协原副主席、青岛市作协名誉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