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博物馆参观小记
作者:娄炳成
川西平原的风总是温润绵长,拂过广汉的沃野良田,也拂过一片沉睡三千年的文明秘境。世人皆知巴蜀之地文脉绵长,却少有人知晓,在成都平原的腹地,曾有一座不载于中原正史的古蜀王国,以独有的浪漫与壮阔,在上古岁月里镌刻出惊世的文明图景。趁着秋日晴好,我踏入三星堆博物馆,赴一场跨越千年的时空之约,与沉睡的青铜、金器与古玉,静静相逢。
远远望去,三星堆博物馆的建筑简约厚重,浅灰色的墙体错落有致,线条干净利落,没有繁复的雕琢,却自带一种沉静肃穆的气质,与这片土地的古老底蕴浑然相融。整座场馆临水而建,错落的建筑仿佛悬浮于水土之上,藏着低调的诗意,恰如古蜀文明,蛰伏千年,一朝现世,便震撼世间。踏入馆内,外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柔和的灯光轻轻洒落,静谧的氛围裹挟着厚重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光洁地面倒映着展柜的光影,恍惚间,仿佛踏入了一条连通古今的时光长廊,三千余年的岁月沧桑,在此静静流淌。
缓步走入主展厅,最先撞入视线的,是一众形态诡谲、气韵独特的青铜器物。不同于中原青铜文明的端庄规整、礼乐厚重,三星堆的青铜造物,挣脱了世俗的桎梏,以极致的想象力、夸张的造型,书写着古蜀先民独有的宇宙观与精神世界。在众多珍宝之中,青铜纵目面具无疑是最摄人心魄的存在,也是三星堆文明最鲜明的图腾。
静静伫立在展柜中的纵目面具,体量恢弘,造型雄奇诡谲。双目大幅外凸,如悬于面庞的圆珠,穿透世俗的视野;双耳向两侧极致舒展,宽大飞扬,仿佛能收纳天地万物之声;鼻梁挺拔笔直,嘴唇宽厚微扬,线条凝练而神秘,没有凌厉的威严,也无细柔的亲和,只剩一种穿越岁月的悲悯与悠远。三千年前的工匠,以最质朴的炉火与双手,摒弃写实的雕琢,用夸张的线条赋予器物超凡的灵性。世人皆好奇,这般纵目阔耳的造型究竟寓意何为?或许是古蜀先民对光明的极致向往,是眺望山河寰宇、洞悉天地奥秘的精神寄托;或许是上古神灵的具象化身,承载着先民沟通天地、祈福纳祥的虔诚夙愿。凝视着这张古老的青铜面庞,我忽然懂得,它的眼眸从未凝望人间烟火,而是始终望向浩瀚苍穹、缥缈星河,藏着一个古老民族最纯粹的浪漫与最辽阔的想象。
移步前行,高大巍峨的青铜大立人静静伫立,瞬间攫住所有目光。这尊距今三千年的青铜立像,身姿挺拔,衣冠规整,繁复的云雷纹、龙鸟纹饰细密地镌刻在衣袂之间,纹路清晰流畅,历经千年风霜依旧精致如初。立人双臂弯曲环抱,双手虚空紧握,掌心相对,姿态庄重肃穆,仿佛曾执掌礼器、主持祭祀,又似躬身拥抱着天地山河、世间万象。无人知晓他手中曾经握持何物,是通神的神杖,是祈福的礼器,亦或是整片古蜀大地的山河社稷。他身姿挺拔,静默伫立,看过沧海桑田,看过岁月更迭,以不变的姿态,守护着古蜀王国的千年秘密。相较于中原青铜器的礼乐教化,这尊立人身上,更多的是原始的虔诚、通天的信仰,是独属于古蜀文明的神圣与磅礴。
展厅深处,一棵参天青铜神树傲然挺立,成为整场参观最震撼的篇章。这株高达三米九六的神树,是三星堆青铜工艺的巅峰之作,也是古人宇宙观最生动的具象表达,被誉为“世界最高的古代青铜树”。很难想象,这件震撼世人的珍宝,出土时曾碎裂为两千余块残片,历经几代文物修复师数年潜心拼凑、悉心修复,才得以重现千年风华。神树主干挺拔笔直,层层枝桠错落舒展,向四方延伸,每一根枝条都雕琢得细腻精巧,枝头栖息着九只神鸟,羽翼舒展,姿态灵动,相传是沟通天地的金乌灵鸟。树干底部盘旋着一条神龙,龙身缠绕枝干,鳞爪分明,栩栩如生,顺着树干蜿蜒而下,连通天地两极。
有人言,此树为“宇宙神树”,是上古天地相通的天梯。在古蜀先民的认知里,天地有界、人神有隔,而这株神树,便是跨越界限的纽带,神鸟栖于枝头,神龙盘于树干,承载着先民通天祀神、求索永恒的美好期许。驻足树下抬头仰望,神树直抵展厅穹顶,仿佛依旧向着苍穹无限生长,古老的青铜纹路里,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对寰宇的遐想,更藏着一个文明蓬勃生长的生命力。看着这巧夺天工的造物,不禁感叹,三千年前的古蜀工匠,早已拥有超越时代的审美与格局,以炉火为笔、青铜为纸,勾勒出浩瀚无垠的天地宇宙。
除了震撼人心的青铜重器,展厅中的金器与玉器,同样令人驻足沉醉。薄如蝉翼的金面具残片静静躺在展柜中,历经千年掩埋,依旧熠熠生辉,金色的光芒温润纯粹,不曾被岁月磨灭分毫。古人的锻金技艺炉火纯青,将黄金锻打成极致轻薄的金箔,纹路细腻流畅,线条简约大气。没有繁复的雕琢,却自带高贵神圣的气质,足以想见古蜀祭祀盛典的庄严盛大,足以窥见古蜀文明的富庶与繁华。
一旁的青铜太阳轮更是独具匠心,圆形轮廓规整对称,五道光芒均匀舒展,复刻出太阳普照万物的模样。在生产力匮乏的上古时代,先民以质朴的观察、虔诚的心意,铸就太阳图腾,以此敬畏日光、感恩天地馈赠的生机与希望。跨越三千年,古人对光明的向往、对自然的尊崇,依旧透过冰冷的青铜,温暖着今日的观者。
展厅之内,件件文物皆是时光的印记。温润通透的玉璋、形制独特的玉戈、大小各异的青铜尊、纹饰古朴的象牙残片,每一件器物都镌刻着古蜀先民的生活百态与精神信仰。它们没有中原文物的礼制束缚,不循世俗章法,自由浪漫、灵动磅礴,带着原始的野性与纯粹的虔诚,构建出一个独一无二的上古文明图景。世人总说三星堆神秘莫测,因其无正史记载、无文字佐证,无数谜题尘封岁月,无人能解。可恰恰是这份未知,让这份文明更具魅力,让每一次凝望都有新的感悟,每一次探寻都有新的动容。
一路缓步游览,光影流转间,千年岁月倏忽而过。展厅里游人往来不息,有人惊叹造物的神奇,有人感慨文明的壮阔,有人思索尘封的谜题。喧嚣的人声并未打破场馆的静谧,反而更衬出青铜器物的悠远厚重。这些沉默的珍宝,历经三千年水土掩埋,躲过战乱纷争、岁月侵蚀,从废墟中苏醒,跨越漫漫时光,与现代世人温柔相逢。它们不言不语,却用斑驳的纹路、独特的造型,静静诉说着古蜀王国的繁华盛世、祭祀盛典、山河岁月。
走出展厅时,暮色初临,川西的晚风温柔拂面,吹散了场馆内的静谧肃穆,却吹不散心底的震撼与动容。回望这座静默伫立的博物馆,忽然读懂那句“沉睡数千年,一醒惊天下”的深意。三星堆从来不是一段湮灭的过往,而是一场漫长的蛰伏;不是孤立的文明碎片,而是华夏文明多元一体的重要篇章。它打破了世人对上古文明的固有认知,证明在黄河文明之外,长江上游的巴蜀大地,也曾孕育出璀璨绚烂、独一无二的上古文明。
三千年炉火燃尽岁月,万千青铜镌刻山河。三星堆的神秘,不在于未解的谜题,而在于先民挣脱桎梏的无限想象、敬畏天地的纯粹虔诚、生生不息的文明力量。那些沉默伫立的青铜重器,是时光的信使,是文明的火种,跨越千年风雨,依旧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这场跨越古今的相逢,让我深知,华夏文明之所以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正因兼容并蓄、包罗万象。山川不语,文明有痕,千年古蜀,万古流芳,这场青铜与时光的邂逅,终将成为人们心底最深刻的岁月回响。
作者简介:娄炳成,男,甘肃省陇南市人大常委会退休干部,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甘肃省陇南地区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协副主席等职,在国家级、省市级文学杂志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戏剧、文艺评论等作品300万字以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