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二轻局旧院

谢一持2026-08-21 18:23:53

二轻局旧院

 

作者:谢一持

 

八十年代的海南海风,潮润又温柔,日日拂着老县城的街巷院落。临高二轻局的老院子,满是年月沉淀的朴素气息。泛白的石灰墙,老旧的木格窗,配上院里常年葱茏的草木,安安静静,岁岁如常。院角一棵老香樟,年头久远,枝叶铺展得宽宽厚厚,常年落一地荫凉;院边立着一棵老椰子树,高高瘦瘦、枝干挺直,疏朗的椰叶随风轻晃,是老院里最寻常的景致。那时候我刚上小学三年级,每天放学,我们一群背着粗布书包的半大孩子,总爱往这座大院里跑,寻一处自在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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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为作者AI生成)


那时候的临高县城,市面简陋朴素。解放路的水泥路面,只铺到印刷厂一带,往西再走三百米左右的土路,便是二轻局的地界。在当年,这座机关大院,是老县城最有人情味、最暖心的一方天地。院里一栋两层小楼用作办公,两侧一排排青瓦平房,是职工家属的住处。开阔平整的水泥地坪,被年年月月的行人脚步磨得光亮。院里没有高墙铁门,没有森严阻隔,宽宽敞敞的平地,就成了我们这群孩子天然的游乐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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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为作者AI生成)


玩伴阿俊和我同班,是二轻局大院长大的孩子,父母都是院里的双职工。这天,他从家里翻找出一只老旧的篮球,球面胶皮已经磨得发毛,气也不甚充足,兴冲冲抱到院子地坪上,招呼我们一同玩耍。我们年纪小,不懂正规打球的规矩,只当是普通皮球追着踢闹。日日放学后,一群孩子在地坪上追逐奔跑,清脆的嬉闹声,常年绕着樟影椰风,回荡不息。

记得一个日头温和的秋日午后,晚风轻轻吹动樟叶,椰影摇摇晃晃。我玩得肆意,年少莽撞,做事不知轻重,对着滚来的旧球,狠狠一脚踹了出去。皮球飞得又急又偏,直直撞向职工宿舍一扇朝外开的老式木格玻璃窗。

“咔嚓——哗啦!”

一声脆响划破午后的安静,老旧的玻璃瞬间碎裂,碎片簌簌落在窗下的水泥地上,零零散散一地狼藉。那只旧篮球重重磕在木窗棱角上,外皮扯出一道大口子,瞬间泄尽了气,瘪塌在地上,彻底坏了。

院里的嬉闹声一下停了,四下静得悄无声息。

我呆呆站在原地,手脚都僵住了,脸颊发烫,心里又慌又愧。小小的我,只当是闯了天大的祸,脑袋空空的,垂着头不敢抬头,指尖微微发颤,满心都是懊悔和不安。

没过多久,宿舍里走出一位住在院里的机关干部。他穿着朴素的的确凉衬衫,性子温和,神态沉稳。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碎玻璃,又看了看那只彻底报废的篮球,最后看向局促低头、满脸慌张的我,脸上没有半点怒气,说话的语气平平和和。

他轻声问我:“小朋友,这窗子玻璃,是你踢球不小心打碎的吧?”

我垂着脑袋,声音细细小小的,满脸羞愧:“叔叔,是我不好,我太贪玩,太莽撞了。”

他没有一句责备,只是慢慢开导我:“我晓得你们小学生放学贪玩,小孩子活泼好动,都是常理,不怪你调皮。”

顿了顿,他又耐心说道:“但玩耍归玩耍,总得有分寸,不能由着性子乱来。这是单位的宿舍窗户,是公家的东西,不是随便撒野的空地。你今天打碎了玻璃,一是损坏了公物,二是满地碎玻璃锋利,万一扎到自己,或是伤到一起玩的伙伴,那就不好了。人长大做事,最怕莽撞糊涂,小小年纪,就要学着守规矩、知分寸、顾旁人。”

我用力点着头,心里又愧又悔,眼眶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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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为作者AI生成)


他见我真心认错,态度诚恳,便温和宽慰我:“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这次只是意外,叔叔不怪你。往后玩耍多留心,避开门窗器物,注意安全,踏踏实实就好。”

一番朴实诚恳的话语,不凶不厉,宽厚包容。没有苛责,没有训斥,只有长辈最实在的提点和善意的教化。这番话,深深记在了我年少的心里,让我早早懂得敬畏公物、体谅他人、做事有度。

白天的大院,是我们孩童撒欢的地方;等到暮色降临,这里便是整座老县城最热闹、最有人情味的烟火去处。

那时候日子清贫,寻常百姓家大多没有电视机。二轻局办公楼大厅那台公家黑白电视,就成了周边街坊、远近住户每晚最盼的消遣。每到傍晚,夕阳落海,海风褪去白日的燥热,附近的居民、院里的职工、老人孩童,都三三两两结伴走来。人人自带竹椅、小板凳,早早在水泥地坪上落座,挨挨挤挤,热热闹闹,你让我、我让你,不争不抢,满院都是淳朴的和气。

天色完全暗下来,工作人员调好信号,屏幕上细碎的雪花慢慢褪去,《夜幕下的哈尔滨》的片头曲缓缓响起。方才还轻声说笑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齐望向小小的荧屏,人人看得入神,跟着剧情心绪起伏。

剧情紧张跌宕的时候,院里的邻里看得投入,压低声音互相议论,句句都是朴实的心里话。

看着地下党员暗处潜伏、步步惊险,一位年长的老职工轻声感慨:“以前的地下工作太难了,时时刻刻提着脑袋干事,一步都不敢错,真是不容易。”

旁边的街坊阿姨跟着附和:“可不是嘛,看着平静安稳,暗地里全是凶险,这些革命先辈,全凭一身忠心和胆量护着家国。”

一旁看戏的大叔,边看边轻声教着身边的孩子:“你好好看着,前人有骨气、有担当、有智慧,做人就要学这份正直坚韧。”

每当剧情峰回路转、主人公化险为夷,满院人都会悄悄松一口气,有人点头赞许,有人低声闲谈剧情;若是遇上反派作祟、剧情憋屈处,院里也满是细碎的叹息。老人们一边看剧,一边给身边孩童讲旧时岁月,孩子们安安静静靠在大人肩头,看得认真,心生敬畏。

晚风穿过香樟枝叶,拂过高高瘦瘦的老椰树,簌簌作响。荧屏光影轻轻摇晃,满院人声温温柔柔。一院邻里,不分亲疏、不分里外,同喜同忧、共情共暖。一台旧电视,一方平整地坪,装着最朴素的市井人间,盛着最真挚的邻里温情。

那个年代的人情,简单、纯粹又厚实。公家的东西从不私藏,公共的场地从不设限。院里的干部不摆架子,街坊邻里不分你我。谁家日子拮据,旁人愿意搭把手;谁家遇事为难,众人主动相帮。晚上聚众看剧,年轻人主动给老人孩童让座,人人谦和礼让、守望相助。没有高墙隔人心,没有世故和冷漠,人与人之间热乎乎的牵连,填满了八十年代每一个温柔的夜晚。

世道变迁,岁月流转。如今乡下户户盖起崭新小楼,院墙砌得又高又密;城里高楼林立,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防盗门紧锁。高墙铁门护住了各家的安稳清净,却慢慢隔远了人心,淡掉了邻里之间那股热乎乎的人情味儿。回望当年二轻局大院的热闹烟火,才真切明白:房子越盖越坚固,日子越过越富足,人与人之间的体恤往来、温柔相伴,才最是可贵。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