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业余写作三难:开笔、坚持、出精品

梁耀鲜2026-08-10 13:14:53

业余写作三难:开笔、坚持、出精品

 

作者:梁耀鲜

 

写作这件事,对于我这样的业余作者来说,说到底,不是拼天赋,而是跟自己的惰性、完美主义,以及那个被工作、家庭填得满满当当的生活,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游击战。我没有大块的时间,没有专业的训练,更没有非写不可的使命。有的只是一点不甘熄灭的热情,和那些从生活缝隙里硬挤出来的零碎光阴。

我在田东早市的晨光里走过无数个清晨。那通常是在上班前挤出的一点点时间;在钦州三娘湾的潮声中听过整早的浪响,那是难得的休闲假日。我写过《写给小城》,也写过《诗意烟火》。两本书翻过去,回头一看,翻来覆去折磨我的,其实就是三件事:开不了头,守不住心,出不了彩。今天把这些年业余磕磕绊绊的路理一理,算是给自己一个小结,也给同样在正业之外偷偷写字的朋友一点参照。

 

一、开笔难:怕“写不好”,更怕“写不出”

为什么难?业余写作的开笔,比职业作家更难。人家有截止日期,有编辑催,有稿费等着。你呢?打开文档,光标在空白页上一下一下地闪,像催命似的,可实际上根本没人催你。你越想写出个漂亮的开头,那团空白就越像一块磨刀石,反反复复地磨着你的怯懦。完美主义跟空白页对峙,你总在等“灵感”降临,等着等着,就把那仅有的半小时等没了,最后只能关掉文档,告诉自己“明天再写”。

马尔克斯说,最难的就是开头的段落。他写《百年孤独》那个“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的开篇,足足想了几个月。他打过一个比方:写第一段就像在茫茫森林里砍出一条路,你根本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通向你想去的地方,但你必须先砍下去,而且是盲着砍。一旦第一段找到了,剩下的段落就会自己长出来,像河找到了河道,顺流而下就是了。

可业余作者哪有几个月去想一个开头?我们的时间是以分钟计的。我自己有太多次这样的经历:好不容易下完乡镇,或者加完班回到家,枯坐在桌前半个多小时,标题改了十几遍,“第一段”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屏幕上还是那两行字,甚至比刚开始还要少。心里总有个声音说:“这一篇一定要写得漂亮,要让人眼前一亮。”可越这么想,手越重,字越不敢落。到了最后,只能对着屏幕叹气,关掉文档,假装今天没空写。其实不是没空,是不敢开笔。

那种挫败感,怎么说呢,就像你明明站在起跑线上,双腿却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出第一步。而更残酷的是,这个起跑线随时可能被一个工作电话、一个家务事给没收掉。

这些年,我慢慢摸索出几条适合业余作者的笨办法,说不上多高明,但管用。

第一,先写“烂”的第一稿。我现在跟自己和解了:第一稿不丢人,丢人的是没有第一稿。允许它粗糙,允许它啰嗦,允许它前言不搭后语。你要做的,是先搭起一个骨架,哪怕是个歪歪扭扭的骨架。海明威说得好:“所有初稿都是狗屎。”连他那样的大师都这么说,咱们业余选手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写烂一点没关系,反正也没人看初稿。

第二,冷启动法。这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每天坐下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写五分钟。就写眼前看到的、脑子里冒出来的,什么都不管,只管写。写“窗外的树影”,写“杯子里的茶凉了”,写“隔壁在装修很吵”。五分钟后,手热了,心静了,再回过头去写正题,就顺多了。这个办法我试了无数次,百试不爽。尤其适合业余作者。我们没有热身的时间,这个方法就是最短的热身。

第三,小切口入题。写早市,不去写全景,从“那一节风肠”写起;写小城,不去写全貌,从“那一座田东大桥”写起。契诃夫有个忠告:如果你写一个关于将军的故事,与其铺陈他家世显赫,不如直接写他靴子上那块擦不掉的泥点。一块泥点,比十页家谱更有说服力。对于时间有限的业余作者,小切口能让你迅速进入状态,不至于在半路迷路。

第四,口述转文字。有时候写着写着卡住了,怎么都过不去。我就放下键盘,打开手机录音,对着它说。说说今天的路边怎么样,说说刚才看到的那个人是怎么回事。说着说着,发现思路通了,再把录音转成文字,稍加整理就成了。写东西最怕的就是“端着”,说话比写字自然得多,口述能帮你迅速回到松弛的状态。而且,利用通勤、做家务的时间口述,等于把碎片时间也捡起来了。

写《金穗早市》那篇,我一开始想写个宏大的开头,把整个早市的烟火气都装进去,结果憋了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后来我干脆不想了,拿起笔在纸上快速记了三个词:“人声”“鱼腥”“拐角”。就这三个词,我顺着往下划拉,一上午不到,初稿就出来了。后来回头看,最打动人的恰恰就是那些从三个词里长出来的细碎场景。

还有一个朋友,也是业余写作,写一条老街,憋了半个月没动笔。我让他别想整条街,就从“一块青石板的纹路”写起。他半信半疑地照做了,结果那块石板上磨出的凹痕、缝隙里长出的青苔,一路把他带进了整条街的往事。文章写完了,他说:“原来门没那么重,是我一直敲错了方向。”

 

二、坚持难:热情易逝,日常易散

开始写的时候,谁都是热血沸腾的。那股子新鲜劲儿,像刚打开一瓶汽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可是写着写着,日子长了,热情就凉了。对于业余作者来说,这更是常态:今天加班太累,明天孩子要接送,后天朋友约了饭局……生活不是搅拌机,生活是压路机,它把你那点写作的念头碾得粉碎。更可怕的是自我怀疑,好不容易挤出时间写了一两万字,回头一看,觉得全是垃圾,恨不得一键删光。然后问自己:我一个业余的,又没人逼我,干嘛受这个罪?

余华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他说写作没有秘诀,唯一的秘诀就是“让屁股和椅子建立起友谊”。听着像笑话,其实是大实话。意思就是你能长时间坐在那儿,别动不动就站起来。我后来读到一个细节:余华写《活着》的时候,每天雷打不动坐在书桌前,写不出也坐着,就读,就改,就翻翻前面的,总之不走。他说那个过程就像在等一个人,你不能因为人家还没来就走掉了。

可业余作者最缺的就是“长时间”。我们的屁股还没跟椅子混熟,就得站起来去开会、去接孩子、去做饭。所以,我们不能照搬职业作家的坚持方法,得有自己的“游击战术”。

J.K.罗琳写《哈利·波特》的时候,单身妈妈,穷得叮当响,领着救济金。她为了能写下去,把孩子送去托儿所,自己跑到咖啡馆里一坐就是一天,点一杯最便宜的咖啡,蹭暖气,蹭桌椅,一写就是几个小时。冬天大衣裹着,手指冻得通红,照样写。她后来说:“那时候我没得选,要么写,要么疯。”一个业余写作者,在最艰难的时候,其实也没得选,要么坚持写,要么心里那点火彻底灭掉。

我自己也有过无数次想放弃的念头。一篇散文写到四五千字的时候,最容易“断档”,前期那股劲儿用完了,后面的路还没想清楚,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今天累了不写,明天忙了也不写,等到一周后再打开文档,前面写了什么自己都模糊了,看着那几个细节像看陌生人写的东西。

更让人泄气的是,写得不顺的时候,你会忍不住问自己:我一个业余的,写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有人看吗?写得这么烂,还写下去干什么?

这些问题我反复想过很多遍,后来慢慢找到了一些适合业余身份、跟自己“周旋”的办法。

第一,微习惯加固定时段。 别跟自己说要“写一整天”,那话太大了,你做不到的。跟自己说“每天半小时”,甚至十五分钟都行。关键是雷打不动,只要有时间,必须坐在那儿。写不出来怎么办?写不出来就改昨天的,改不出来就读一段喜欢的书,读不出来就记素材,随便做点什么,但屁股不能离开椅子。我后来发现,很多时候写着写着,半小时就变成了一小时,因为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对于业余作者,关键是“每天”而不是“时长”。哪怕只有十分钟,只要每天都在做,那个惯性就能带你走过最难的坎。

第二,公开写作。 这是我觉得最有效的办法之一。写给抽屉的文字,最难坚持,因为没有回声。你可以把碎片发到朋友圈、发到写作群里,不用多,两三百字都行。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有人在看”的心理暗示。读者的一个点赞、一句评论,可能就是你在最难的时候撑下去的理由。

我认识一个业余写作者,每天在朋友圈写“今日五百字”,风雨无阻。有时候写的是当天的见闻,有时候是写作的心得,有时候就是一个有趣的细节。底下的评论成了她的加油站,有人说“等你这五百字成了一种习惯”,有人说“今天怎么还没发”。她说这些话就像一根根绳子,把她从放弃的边缘一次次拽回来。

第三,化整为零。 别把一篇文章看成“一篇文章”,那个东西太大了,会把你压垮的。把它拆开:场景、人物、细节、金句,每天只攻一块。今天就想那个场景怎么写,别的都不管;明天专门想人物的对话;后天琢磨一个打动人的细节。几天下来,文章的骨头就出来了,你回头看,居然不知不觉写了不少。业余作者最怕面对一个庞大的目标,拆碎了,就好办了。

第四,素材库法。 这个是老生常谈了,但真的有用。我手机的备忘录是常年开着的。路边看到“一摊红薯”摆得整整齐齐,记下来;黄昏时“半块霞光”打在墙上,记下来;饭桌边听到一句有趣的话,记下来。这些东西当时看起来没什么用,但当你写不下去的时候,翻一翻素材库,会发现很多可以用的“料”。就像一个厨师,冰箱里有菜,心里就不慌。而且,记素材这件事,随时随地都能做:开会间隙、等车的时候、睡前五分钟。这是业余作者最容易养成的习惯。

有段时间,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清晨去街道、公园转转,什么都不干,就是看看,就是想想。回来就写,不管写得好不好,不管能不能用上,反正要写满十分钟。刮风下雨也去,没东西写就写“今天猪肉又涨价了”“那个卖豆腐的大姐今天没出摊”。

这样写了整整一段时间。后来翻开那些速写本,发现很多当时觉得没用的碎片,到了写“诗意烟火”的时候,居然成了最鲜活的章节。那些凌晨的雾气、那些讨价还价的声音、那些潮湿的鱼腥味,全都从本子里跳了出来。

还有个我敬佩的网上认识的业余作家,本职工作是个医生,每天雷打不动写五百字,状态好也写五百字,状态差也写五百字。一年下来,十八万字的初稿就摆在那儿了。他说:“你要把写作当成刷牙洗脸,别想那么多,做了就是了。反正我也不靠这个吃饭,写砸了又怎样?”

 

三、出精品难:有字数,缺“文气”

写够字数不难,难的是文章有“文气”。什么叫文气?就是字里行间那股流动的气息,你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有文气的文章,读起来是活的,句子之间有呼吸,段落之间有节奏;没文气的文章,每个句子拆开看都很漂亮,连在一起就是不对劲,像一堆散落的珠子,没有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业余作者尤其容易卡在这一关。因为我们没有受过系统的文学训练,全凭感觉写。感觉好的时候,灵气扑面而来;感觉不好的时候,写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堆散沙。而且,业余作者往往急于求成,总想着这篇一定要出彩,一定要证明自己“不是随便写写的”,结果用力过猛,反而失去了从容。

苏轼说过一句话,我年轻时候不懂,后来慢慢嚼出味道来了。他说写文章应该“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意思是写到该写的地方就写,该停的地方就停,不硬抻,也不硬收。这背后有个前提,你心里得先有一张“图”,知道这篇文章要从哪里出发,要往哪里去,中间经过哪些地方。没有这张图,你就会写到哪里算哪里,最后连自己都找不着北。

海明威有句话也特别到位:“所有初稿都是垃圾。”但他接着说了一句话更重要:“天才在于删减。”他说自己写《永别了,武器》的结尾,改了三十九遍才满意。三十九遍!这哪里是天才,这分明是匠人的苦功夫。但正是这种苦功夫,把一篇只有字数的文章,磨成了有文气的作品。

业余作者很难做到三十九遍改稿,没有那个时间。但我们可以做“关键的几遍”,每一遍都有目的,而不是瞎改。

我自己就吃过不少这样的亏。有时候句子写得漂亮,修辞华丽,比喻新奇,心里还挺得意。可整篇读下来,发现段落之间是脱节的,上一段还在写公园的繁闹,下一段突然跳到童年的回忆,中间没有任何过渡,读者读得一头雾水。还有些时候,故事是完整的,开头、发展、结尾都有,但就是不打动人。你问自己为什么?说不上来。就像一个唱歌的人,音准全对,节奏也对,可就是没有感情,干巴巴的,唱完了也就唱完了。

这些问题,我也是磕磕绊绊摸索了好些年,才找到一些应对的办法。

第一,结构先行。这一点我开始时候最不以为然,觉得写文章就是要随性,要自由,哪能先画框框?后来发现不对。自由是在规矩之上的自由,就像跳芭蕾舞,你再怎么自由,脚尖的功夫是基本功。我现在写一篇散文,动笔之前一定会先定一个结构,“三段式”也好,“起承转合”也好,“人—事—情”也好,先把骨架搭起来,再往里填肉。有了骨架,肉再多也不会散架。对于业余作者来说,结构就像地图,我们的时间有限,不能在写作中迷路。

第二,主题句统领。这个方法我是在读大量的经典散文学会的。每一段或开头或中间或结尾,用一句话亮明这段的核心意思。不是为了偷懒,是为了让读者“一眼见骨”,扫一眼就知道你这篇文章要说什么,不至于读了三段还在猜你的意图。更重要的是,这个方法能逼你自己想清楚:我这段到底要写什么?如果你连一句主题句都写不出来,说明你自己都没想明白,那写出来的东西肯定是散的。

第三,改稿三遍法。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第一遍,删。删冗余的词,删重复的意思,删那些“生怕别人不懂”的解释。删完之后看连贯性,段落之间顺不顺,要不要加过渡。第二遍,换。找那些弱词、俗词、用滥了的词,换成更准确、更有质感的词。“走”和“踱”不一样,“看”和“瞥”不一样,别糊弄自己。第三遍,读。不出声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感受句子的长短、节奏、呼吸。哪里读着别扭,哪里就是有问题。这三遍,即使时间再紧也要做。宁肯少写一篇,也要把写出来的这篇改出样子。

第四,留白与克制。这是最难的一课,也是我学得最久的一课。年轻时候写文章,生怕写得不够满,形容词堆砌,比喻连篇,恨不得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后来慢慢懂了,文章的力量往往藏在没说出来的那部分里。少用形容词,多让细节自己说话。汪曾祺写一个老头,从不写“他很孤独”,他就写老头每天傍晚坐在门口,看人来人往,不说一句话。够了,读者全懂了。业余作者容易犯的毛病就是“用力过猛”,因为太想证明自己,反而把文章撑得满满的,没了余味。

第五,放一放再看。写完了别急着发,也先别急着改。放一晚上,隔一天再来看,你会发现自己像个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文章,哪儿不顺、哪儿多余、哪儿跳脱,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刚写完的时候,眼里全是优点;隔一天再看,眼里全是毛病。这个距离感太重要了。对于业余作者,这个“放一放”尤其奢侈但也尤其必要。因为你没有编辑帮你把关,你自己就是自己的编辑。

我见过一位作家写渔村,通篇都是白描,最后一句写渔网。不是写渔网多么沧桑、多么沉重,就一句:“最后一张渔网的褶皱里,藏着风的方向。”言有尽而意无穷,就是这个意思。他什么都没说破,但你读完了,心里满满的。

一棵幌伞枫和一束鲜花从不挑剔文字的好坏,它们只陪伴那些愿意坐下来、静下来、一句一句打磨的人。愿我们这些业余的写字人,都能养出自己的一股“文气”,不必汹涌澎湃,但求清清爽爽、自自然然地流淌在字里行间。

 

业余写作,是修行,更是日常。

回过头看,这三难:开不了头、守不住心、出不了彩,其实是一个问题的三个侧面:你如何与自己的惰性共处,又如何与自己的完美主义和解。而作为一个业余写作者,你还多了一层:你如何与那个被工作、家庭、琐事填满的生活共存,在夹缝中为自己的热爱争取一席之地。

把“难”拆碎了,拆成一个个具体的小问题,拆成每天十五分钟能做完的事情,拆成“今天只写三百字就行”的小目标。然后用那些笨办法、老办法,一天一天地磨,一字一字地磨。灵气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田东的晨光每天都在,钦州的海风每天都会吹来,那些服务区内的美好偶遇也会出现,哪怕我只能看它们想它们五分钟,那五分钟也是我的。我越来越觉得,业余写作这件事,说到底不是为了出书,不是为了成名,是为了让你在每一个寻常、忙碌,甚至有些疲惫的日子里,都能找到一个跟世界、跟自己对话的方式。

不用跟职业作家比,也不用跟任何人比。你只需要比昨天的自己多写一行,多改一处,多坚持一天。

愿你我这些业余的“写字人”,都能在那些晨光和海风里,把每一次的“难”,都写成下一篇的“好”。

 

2026年5月8日

 

作者简介:梁耀鲜,笔名以东,男,壮族,广西田东人。汉语言文学本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写给小城》《诗意烟火》等。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