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览望丛祠
作者：娄炳成
蜀地多水，水润千年古土，也养一方文脉。在川西郫都的烟火深处，藏着一座静谧古朴的千年祠宇——望丛祠。它没有名刹古寺的喧嚣香火，没有皇家园林的恢弘华贵，却独拥一水环绕、千樟蔽日的清幽，守着古蜀大地最本源的农耕记忆与治水文明。世人皆知都江堰的旷世功绩，却常常忽略，在李冰父子之前，望帝杜宇、丛帝鳖灵早已踏遍蜀地山河，开山治水、教民农桑，为天府之国的富庶繁华埋下千年伏笔。趁着秋日天朗气清，我踏水寻幽，走入望丛祠，在亭台林木、古冢清流之间，拜谒古蜀二帝，触摸一段被时光尘封的浩荡史章。
出郫城闹市，渐行渐静，车马喧嚣被层层绿意隔绝。未至祠门，先见一汪碧水绕城而流，清波粼粼，岸柳垂丝，菖蒲萋萋，正是望丛祠得天独厚的祠前池水。流水环祠，古木环宅，山水相依，自成一方清雅秘境。望丛祠始建于南北朝，历经千年修缮更迭，是国内极少留存的、专门祭祀古蜀帝王的祠宇，承载着蜀地先民对开拓者、治水者最质朴绵长的敬仰。相较于后世诸多人工雕琢的名胜，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自带岁月沉淀的厚重与温良。
拾级而上，古朴的祠门端庄肃穆，青瓦覆顶，朱门凝韵，匾额之上“望丛祠”三字笔力沉厚，穿越千年风雨，依旧端庄大气。顺门而入，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园内古木参天，最引人瞩目的是成片的古樟、古柏，枝干苍劲虬曲，华盖亭亭，遮天蔽日。老树多有数百年树龄，枝干纵横交错，树皮沟壑纵横，是风霜雨雪镌刻的纹路，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蜀地岁月的沧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碎金满地，光影婆娑，林间清风徐来，叶声簌簌，搭配池水潺潺，整座祠宇静谧悠远，让人瞬间褪去尘世浮躁，心生敬畏安然。
望丛祠的格局清雅规整，以二帝陵园为核心，亭台楼阁、池榭回廊依水而建，错落有致，步步皆景。整座园林不尚奢华，不求奇巧，处处透着古朴厚重、质朴自然的气质，恰如古蜀先民务实勤恳、开拓不息的品性。入园缓步前行，最先抵达的是望帝杜宇之陵。封土隆然，草木葱茏，墓冢安静伫立在林木深处，没有繁复的修饰，唯有苍松翠柏环绕，四季常青，岁岁守护。相较于皇家陵寝的恢弘威严，这里更多的是平和肃穆，是寻常草木对千古先贤的默默致敬。
驻足望帝陵前，思绪漫溯千年。远古蜀地，山河闭塞，水患频发，沼泽遍布，百姓常年受洪涝侵扰，耕作无依、流离失所。杜宇称帝之后，心怀万民，遍历蜀地山河，体察民生疾苦。他摒弃蛮荒旧俗，躬身教民开垦荒地、播种五谷、修造农具，将农耕技艺遍传巴蜀大地。彼时蜀地先民尚处懵懂蛮荒，是望帝开启了古蜀农耕文明的先河，让散漫逐水而居的先民，得以定居耕作、繁衍生息，让荒芜蜀地渐渐有了烟火生机、五谷丰登的希望。
古史有载，杜宇爱民如子，心系苍生，勤政爱民，终身奔走于山河田野之间，念百姓温饱，忧山河水患。传说他晚年禅位于治水有功的鳖灵，退隐西山，心怀苍生至死不渝，死后化鸟，便是声声啼春的杜鹃。春日来临，杜鹃啼血，声声“不如归去”，岁岁年年，提醒世人勤耕力作、莫误农时。这一段凄美传说，无关神话虚妄，皆是百姓对贤明君主的深切感念。千百年来，杜鹃啼春的意象，早已融入蜀地文脉，成为勤政爱民、初心不改的精神象征，深深扎根在巴蜀儿女的心底。
移步不远处，便是丛帝鳖灵的陵寝，与望帝陵遥遥相对，双陵并峙，相守千年，成为望丛祠最核心的景致。若说望帝杜宇开启了古蜀农耕文明，那么丛帝鳖灵，便是铸就天府沃土的治水功臣。在望帝奠定农耕根基之后，蜀地水患依旧未能根除，山洪频发、河道淤塞，依旧制约着蜀地的发展。鳖灵临危受命，承袭望帝遗志，深耕治水大业，一改以往堵截治水的旧法，顺势而为、因势利导，疏通河道、开凿沟渠、疏导洪流。
他踏遍岷江流域，勘山河地势，辨水流走向，日夜奔波、躬身治水，耗时数年，终疏通淤积河道，平定滔天水患，让泛滥的江河归其正道，让常年积水的沼泽变为良田沃土。自此，蜀地水患平息、阡陌纵横、良田万顷，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天府之国的雏形自此成型。后世李冰父子修筑都江堰，造福巴蜀，实则亦是承袭了鳖灵疏导治水的智慧与理念，薪火相传，久久为功。
二帝一生，前承后继，一心为民。望帝开农桑，立蜀地生存之基；丛帝平水患，兴巴蜀富庶之业。他们没有帝王的骄奢跋扈，唯有为民奔走的赤诚担当；没有争权夺利的纷争，唯有禅让贤能、薪火相传的胸襟。在远古蛮荒的岁月里，二位先贤以凡人之躯，披荆斩棘、治水拓土，用一生坚守换一方山河安定、万民安居。这份为民为公、开拓进取、甘于奉献的精神，穿越千年时光，依旧熠熠生辉，滋养着这片土地的文脉与风骨。
陵园四周，回廊蜿蜒，池水环绕，亭榭临水而立，雅致清幽。饮水榭、听鹃楼、怀古亭错落分布，依水而建，临水观景，可尽览祠内水木清华之景。立于临水亭榭之上，凭栏远眺，池水澄澈明净，倒映着古木亭台、蓝天白云，水波微动，倒影轻摇，虚实相生，宛若一幅温润清雅的川西水墨画卷。岸边菖蒲青青、垂柳依依，水面偶有锦鲤嬉戏，灵动悠然，为静谧古祠添了几分鲜活生机。
祠内处处留有历代文人墨客的怀古题咏，碑刻楹联遍布廊壁，笔墨沧桑，意蕴悠长。无数先贤文人慕名而来，凭吊古蜀二帝，感怀千古功绩，落笔成文，寄寓情思。楹联笔墨之间，皆是对二帝勤政爱民、开拓治水功绩的赞颂，对古蜀文脉源远流长的慨叹。静静品读这些文字，跨越千年时空，与古人隔空对话，既能窥见古蜀山河的变迁更迭，也能读懂世人对贤德先贤永恒的敬仰与追思。
漫步园中，古树参天，清风拂面，叶声簌簌，似是千年岁月的低语。这座古祠历经朝代更迭、战火风霜，洗尽铅华、留存至今，守护的从来不止是两座古冢、一方园林，更是古蜀先民生生不息的开拓精神、为民为公的初心担当，以及人与自然共生共存的古老智慧。相比于后世诸多追求浮华功利的景致，望丛祠的美，沉静而厚重、质朴而深远，无半分矫揉造作，唯有山河初心、岁月本真。
今人驻足于此，观水木清幽，怀古圣功绩，心中自有万千感慨。如今的天府之国，良田千里、物产丰饶、烟火繁盛、山河安宁，世人尽享富庶安乐，却少有人回望源头，记得这片沃土最初的开拓者、奠基人。我们踏遍山河盛景，赞颂后人的旷世功业，更不该遗忘远古先贤的披荆斩棘、默默深耕。正是因为有杜宇开农桑、鳖灵平水患的千年铺垫，才有后来巴蜀大地的生生不息、岁岁繁华。
世间所有的岁月静好，皆是前人负重前行。二帝生于蛮荒远古，无惊天动地的传奇叙事，无华丽恢弘的历史记载，唯有一生为民、终身耕耘、默默奉献。他们以山河为卷、以汗水为墨，书写了古蜀文明的开篇篇章，用一生坚守滋养一方水土、养育一方百姓。这种脚踏实地、开拓进取、无私为民的精神，是巴蜀文脉最珍贵的底色，也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
日暮时分，斜阳晚照，温柔的余晖穿透层层枝叶，洒满祠内庭院、古陵池水，为沧桑古祠镀上一层温润的金光。林间清风悠然，池水静流无声，整座祠宇更显静谧肃穆。游人渐散，喧嚣落尽，唯有古木常青、流水不息，默默守护着千年初心与文脉。
辞别望丛祠，回望这片水木清幽的古蜀圣地，心中满是敬畏与释然。一场游园之行，不仅览尽川西园林的清雅之美，更读懂了古蜀文明的厚重根基。望帝啼春，初心不负；丛帝治水，山河永安。千年时光流转，沧海桑田，山河换新，可二帝为民开拓、勤政无私的精神，始终如祠中流水、庭前古木，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望丛祠的千年伫立，是山河对先贤的铭记，是岁月对初心的馈赠。它藏着巴蜀大地最古老的烟火根基，载着华夏文明最质朴的民生情怀，静静伫立在川西烟火之间，岁岁临风，默默诉说着远古的开拓与坚守，温暖滋养着每一个踏足此地的人，让千古风骨、万世功德，永远留存于山河岁月、人间烟火之中。
作者简介：娄炳成，男，甘肃省陇南市人大常委会退休干部，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甘肃省陇南地区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协副主席等职，在国家级、省市级文学杂志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戏剧、文艺评论等作品300万字以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