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堰畔畔,西瓜蛋蛋,葫芦蔓蔓
——李清富和他的《河套农业农村纪事》
作者:张爱军
这本书还有一个副标题——我在联增六队70多年的生活与思考。一目了然,短短十五字,道出一书始末。偏居中国北方一塞外小镇上,一个叫李清富的老人用大半生亲身经历,写就的一本非虚构农村纪事,对自己村落的历史文化家底一清二楚。
今天,老人家在北京工作的大儿子李岳光和儿媳刘梅及孙子李卓伦,专程回来为父亲举办一场低调奢华的新书发布会,完成老人心愿。说低调,不以文人趣味虚张其事,没有邀请镇上的头头脑脑出席;奢华,是因为陪同儿子回来的还有一位中国科学院大教授——霍国庆先生。不要说本村的平头百姓,就连我也是平生第一次能与中科院教授面对面交流。父凭子贵。此刻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这位背已微驮,声音不高,不多言,没有露才扬己,高视阔步,异于乡邻的李清富老人,就是拉儿泡蛋在坷垃地里刨闹了一辈子生活的老农民。我们都穿短袖、薄裤嫌热,一丝不挂才好,老人家依旧里面秋衣,外套长褂长裤帽子,清一色蓝。远看蓝灰灰,近看一大堆的那身“蓝”。
有点儿欣喜,有点儿慌张。
我们赶到时,村邻们早已自发组织坐在自己三轮车上攒成一圪旦,抽着香烟,谈论着,说笑着,等着看红火。
我也着急,不是着急院子里溜达的红公鸡往锅里飞,着急开场,着急看书。
今天还有一事,陈双宝圪旦村牌揭幕仪式。

联增六队,又叫陈双宝圪旦。河套地区圪旦多,这圪旦,那圪旦,陈双宝圪旦,是个大圪旦。已故的陈双宝是他们的恩人,是整个村子的大恩人,三年举村迁徙,徒手夯土筑屋。用刘梅的话说,今天这个活动主题词就两个字:感恩。至于陈双宝其人其事,书中介绍颇为详细。
等我们和陈双宝老人女儿一起揭下红布,合影留念,整场活动落下帷幕。

我迫不及待拿到书,找了个犄角旮旯随手翻阅起来。“……那个时候的人,生活就是挣口粮穿衣服,能吃饱肚子、穿上衣服、有地方住,就是好日子。除掉这些之外,也不需要什么东西,也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其他想法……老师带队全体学生每人背二三十斤粮食到四十里开外的头道桥粮库交工粮,走了一天,累了一天,饿了一天”。以及:大集体生活,农具修理,挖排干,农民负担家常话,查账与告状,等等。实打实写的全是那个年代的故人故事,一下子将我打回原形,短短几分钟,好像从小到大又长了一遍。有些事儿我曾亲身经历,有些听父亲唠叨过,还有好多则是刚刚从书中获悉。
东坡诗云:此景百年几变,个中下语千难。
河套是个有历史的移民地区,是本大书,可以追朔到秦汉。多少年来,不知多少文人墨客写过,或意蓄凄凉喋喋不休,或莞尔一笑粗慰人意。当代著名的应属李廷舫《河套纪事》。近年来,给我印象最深的却是两个本地农民写的河套故事,没有宏大叙事,直言酸甜苦辣,可以当日记看,他(她)们不是为了写书当几天农民,而是修理了一辈子地球,一个不小心,出了本书。李清富老人,是我亲见的第三位“乡土文学作家”。大家都从各自不同生活经历、角度出发,书写河套一村烟火。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
正如岳光兄在后记里所说的那样:联增六队百余载起落,是千万河套移民村落的全息缩影。
这个在凉房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制作、维修工具,还有自己研发的小型农用器械,精通木、铁、皮、石、裁缝的老匠人,字里行间不乏轻盈灵动的表述,甚至让我怀疑,这个李清富老人年轻时候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二疙旦牛车拉白菜,小妺妹坐在车辕外……担子就在肩头压,歌声还是满天飞。”等等。还有几件小时候做过的“坏事儿”,他老人家记得特别清楚:有一次我看见父亲挖粮窖,我也挖了个小窖,窖了些和和粮,大约30多斤,后被鸡子刨出来了,父亲问我我没敢承认。在给长工算工钱时,父亲说了窖粮的事,长工说他没有。两人争吵了半天,我没敢吭声,父亲一直认为是长工窖的。李清富老人特别怀念1958年的大集体生活 :吃饭不管闲事,结婚不要彩礼;出工有活干,收工有饭吃;是推翻地主阶级、资本家后,最为平等的一年。文既幽默,事亦详实。

冯骥才先生说,古村落大多没有村史,在县志上往往连村名也找不到。如果没有文字记载,依靠口口相传,那时隔久远,上百年、千年的村落文化不注定要瓦解么?“在久远的传衍中,自然崇拜和生活文化都与他们相濡以沫的山川紧切相关。文化构成的元素都是在形成过程中特定的,很难替换。”再过上百年,这里也将成为一个古村落,因有《河套农业农村纪事》,住事历历在目,功莫大焉。详述地方兴修水利,筑路建桥,抗疫救灾,孤胆英雄的文史资料不少,但对百年村史能做如此深度解读、具体而微的现存文本恐怕罕见。尤其是发生在朔漠多风雪,以喝酒吃肉体形彪悍著称的北方蒙汉民族杂居地,一个小镇乡村老农身上。我想到李佩甫的“一村床响”,还想到,在宋代有一个叫曾安止的,写了一本专门描述农作物的书《禾谱》,据说,苏东坡在贬谪途中曾因此而专程去拜访此人,还提出了很好的建议,“惜其有所缺,不谱农器也。”后来,曾安止的侄孙曾之谨撰写了《农器谱》,为《禾谱》补遗。
一个颇有年代感的自制木头小型播种机,被奋中博物馆馆长、收藏家闫友文一眼瞅见,如获至宝当场收走,北京人叫捡漏。

众人围坐一桌,都说他老人家才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成功人士,儿女都在北京生活工作,有车有房,外孙出国留学深造,将来也错不了,老人微微一笑,说这都是老伴儿的功劳,她教育的好。一家人其乐融融,和和美美。联想到烟雨江南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瓦上苍苔,壁上雨痕的百年世家——钱、沈、顾姓等大家,心生感动。这个村子,不止出了一个老李家,还有老谢、老杨家,清华北大,从政经商,人才辈出。陈双宝圪旦,是个大圪旦,宝圪旦。将来还会有老陈、老王等人家子弟振翅高飞,鹏程万里。长个葫芦蔓蔓,咋能结个西瓜蛋蛋。
双脚踏上这片热土,太阳也从云层冒出来,光芒四射, 地气贯通全身,一下子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
放眼陈双宝疙旦,可以茫然而思,粲然而笑,慨然而叹矣。
一代人相继逝去,陈双宝老人为联增六队奠定了人脉、文脉,夯实一块龙兴之地;李清福老人把这些点点滴滴记录下来,佛号长诵,传之久远。将来不管是“传统村落保护”,还是“美丽乡村建设”,这本书都将成为珍贵的一手资料,既便瓦顶生草,室内无像,还有《河套农业农村纪事》。一个时代也随之消失,但他们的峥嵘岁月、酸甜苦辣、诗情画意依然在日升月落间,田间地头上,徐徐铺展开来。
是为记。
2026年8月6日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