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檐下灯熄处,人间岁正长

阳跃君2026-08-10 06:50:21

檐下灯熄处,人间岁正长

 

作者:阳跃君

 

七月中旬的暑气正盛,父亲那通电话却像一块冰,直直砸进午后闷热的空气里——二伯母走了。

 

窗外的蝉鸣好像被谁一刀切断,世界骤然安静。这些年,父母的身体、工作的压力、孩子的成长、家庭的琐碎……一桩桩一件件压在肩上,我总咬牙撑着,以为熬过去就好了。可二伯母的离去,成了今年劈头盖脸最狠的一道雷。

 

记忆里的二伯母,是老家老屋里最温热的背影之一。一个没读过书的农村妇人,一辈子围着田埂、灶台和一家人转。小时候只觉那背影敦厚如山,却不知那山脊里藏了多少不曾出口的苦。她自己省到不能再省,衣裳补丁叠补丁,粗茶淡饭将就着过,却把最好的全留给了晚辈。那时的我们,总觉得日子用不完,觉得她永远会站在老屋门口,等着我们一次次推门进去。

 

后来我为生计疲于奔命,回乡的次数越来越少。每回去,都能看见她的变化——头发白了,脊背弯了,脚步慢了。可她总是不肯闲下来,我心里盘算着,等手头松快点,等日子稳当些,一定多回去陪陪她。可人生最不讲道理的地方,就是它从不等人。还没等我兑现那个“以后”,她就已经走了。

 

站在灵前,青烟袅袅升起,我终于读懂了那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汉代韩婴写下这句话,两千多年过去,读来依旧像针扎。人世间最深的遗憾,古今并无不同。我们总以为时间宽裕,总想着等忙完这一阵,等攒点钱了、买了房、孩子上了学,再去好好尽孝。可岁月从不和你商量,它悄无声息地带走你身边的人,像潮水漫过沙滩上的脚印,等你回头,早已了无痕迹。

 

行孝要趁早,这不是一句老生常谈,而是中年人用遗憾换来的清醒。长辈要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不过是你能常回去看看,多打几个电话,安安静静坐下来听他们唠叨几句。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趁灯火还亮着,趁喊一声还有人应,赶紧回去。

 

二伯母的灵柩出山那天,我站在晒谷场上,看纸钱被风卷起来,顺着山路飘进竹林。忽然想起好些年前大伯父走时,我也站在差不多的地方,看同样的纸灰飘远。那时我还不到四十,觉得“中年”是遥远的词,是“三十而立,四十不惑”的安稳。可这些年走着走着才明白,中年的真相,从来不是意气风发,而是你长辈们一个个不经意间已经凋零,后突然发现自己站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年轻时,我们是被护在身后的人——天塌了有长辈顶着,风雨来了有家人挡着。可忽然有一天,那些替你遮风挡雨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你前面再没人了,身后却全是要依靠你的人。以前感冒发烧,母亲连夜熬姜汤;现在她的膝盖疼得下不了楼,轮到你学着照顾她。以前遇事第一反应是给父亲打电话;如今电话拨过去,听见他声音里的苍老,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轻描淡写一句:“没事,就问问您身体好不好。”

 

人到中年,才真正掂出“病不起”三个字的分量。你不敢倒下,因为身后有老人要养,有孩子要教,有一家子的开销等着;你也不敢轻易喊累,有些苦说出来,旁人未必懂,反倒显得矫情。辛弃疾写“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年轻时读来只觉得清淡,如今才明白,那个“淡”字底下,压着多少中年人没说出口的波澜。张爱玲说中年以后的男人,一睁眼周围全是依靠他的人,却没有他可以依靠的人。其实何止男人,中年人的世界,多少都像一座孤岛。我们在人前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把委屈一口一口咽回去。第二天照样早起,冷水洗把脸,理平衣领,笑着走进人群。

 

二伯母的一生,像一支燃到最后的蜡烛,光亮微弱,却暖了一大家子。她留给后人的,没有万贯家财,却有比钱财更贵重的东西——灾荒年月里不低头的韧性,贫瘠土地上种出丰收的勤恳,与人相处时处处让三分的厚道,还有“靠自己双手把日子过好”的硬气。司马光在《训俭示康》里写“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二伯母不识字,却用一辈子把这份俭德刻进了家族的血脉。如今我们站在中间这一排,一边送别远去的长辈,一边学着成为后辈的依靠。我们给不了孩子多少物质家底,但我们可以把这份踏实肯干、不怨不艾的劲儿传下去,把“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的道理传下去。遗德不在富,在心。

 

肃立在灵前,我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们也该学会“爱己”,这一路走来,我们兜兜转转,但真真回馈自己的并不多,我们一直在为周遭的一切奔波和付出,忘记了自己。是时候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累了就允许自己停一停,委屈了给自己一个拥抱。这不是矫情,是为了更长久地“在场”。只有自己稳住了,才能做家人的依靠。苏轼写“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那是文人式的豁达,我们这些仍在红尘里跋涉的人,或许做不到那般洒脱,但至少可以在风雨中为自己撑一把伞,在忙碌里留一小块地方安顿灵魂。

 

离开老屋那刻,山路上的阳光正好,漫山竹子沙沙响,像二伯母当年摇蒲扇的声音。回头望去,屋檐下那个她站了几十年的地方空空荡荡,可我知道,她从未走远。她藏在稻谷的香气里,藏在灶台的烟火里,藏在我们往后每一步踏实的脚印里。

 

忽然想起多年前重病的岳父拉着我说话,叮嘱最多的就是爱惜身体。那时嘴里应着,心里并不当真。如今回头再看,才明白那些话的分量。中年是一场漫长的渡劫,我们在失去中学会珍惜,在疼痛里长出血肉。二伯母的离去,是今年最沉重的一课,却也让我读懂了——与其沉溺在“亲不待”的遗憾里,不如把思念化成眼下的行动。对长辈,趁还能尽孝,多陪一天是一天;对后辈,把良善与坚韧种进他们心里,让家风一代代传下去;对自己,扛起责任的同时,别忘了守住内心的灯火,好好爱这仅有一次的人生。

 

庄子说生死如四时轮转,离去不过是归于自然。道理通透,可人间血肉亲情,终究难以看淡。风穿过竹林,沙沙声像极了她的低语;老屋灶台、晒谷场、田埂地头,处处都还留着她温热的影子。

 

风又起了,吹动山间松柏,阵阵涛声仿佛她在叮嘱。半生风雨行至中年,历经离别,才懂珍惜,才明责任,才学会自愈,才知传承。往后岁月,愿怀感恩之心,守好人间烟火,扛起肩上担当。多陪陪家中长辈,尽当下之孝;督促进后辈勤勉向上,不负先辈血汗;也善待自己,稳住身心。带着祖辈留下的善意与坚韧,从容走好往后每一步,不负过往,亦不负余生。

 

这,或许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也是对生命最深的敬意。

 

个人简历:阳跃君,男,湖南新化人。中国小说学会会员,(全国)教育书画协会会员,中国教育学会书法教育专业委员会委员,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