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拜谒文君故里

娄炳成2026-08-09 15:35:17

拜谒文君故里

 

作者:娄炳成

 

怀着仰慕已久的虔诚之心,我终于走进了邛水之畔的这座古城,拜谒我心目中最圣洁的女神卓文君的诞生之地——文君故里。

 

川西烟雨温润,临邛古城的文脉,始终萦绕着一缕千年不散的酒香与琴韵。趁着清秋晴和,我踏入市井深处,奔赴文君故里,赴一场跨越两千余年的风雅之约。这座藏于邛崃老城街巷间的园林,没有名山大川的磅礴气势,却以一井、一台、一亭、一院,沉淀着西汉风月,承载着一段挣脱世俗、忠贞纯粹的千古佳话。世人皆颂《凤求凰》的浪漫,而当我真正驻足这片土地,才读懂这段传奇背后,藏着的是千年难得的清醒、勇敢与赤诚。

 

穿过市井烟火的文君古街,青砖黛瓦的川西民居沿街铺展,飞檐斜挑,木窗雕花,檐下茶烟袅袅,街边小吃飘香,老巷新旧交融,烟火与古韵安然共生。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砖缝间藏着时光的低语,每一步前行,都在慢慢剥离尘世喧嚣,一步步靠近那段悠远的西汉往事。行至郭沫若先生题额的“文君故里”石牌楼,朱红立柱沉稳古朴,匾额笔墨苍劲雄浑,跨过这道门槛,喧嚣骤然隐去,一方清雅静谧的古典园林豁然入目,这便是文君井旧址,是卓文君与司马相如曾经相守度日、书写传奇的故土。

 

园林不大,却玲珑静雅、错落有致,自带川西园林独有的温婉气韵。园内古木参天,竹影婆娑,青苔覆石,曲径通幽。最负盛名的文君井静立园中,清泉澄澈,千年不竭,相传这便是当年文君取水酿酒的古井。井栏古朴厚重,历经千载风霜磨砺,石面布满深浅交错的纹路,是时光镌刻的印记。井旁丛生的邛竹最为别致,竹身遍布笔直的纵向纹路,如墨线勾勒,似诗行排布,清风拂过,竹影摇曳,光影落在井台青石之上,虚实交错,古韵盎然。想来当年文君便是于此汲泉酿酒,清冽井水酿成醇香佳酿,一盏酒,盛着烟火生活,也藏着初心深情。

 

缓步前行,当垆亭静静伫立园中,亭身简约清雅,额题“当垆亭”三字笔意温婉,亭柱楹联“择婿何须父命,当垆更暖人心”,寥寥十四字,道尽了卓文君最动人的风骨。世人总将这段故事定义为浪漫私奔,却常常忽略这份爱情背后的勇气与担当。西汉年间,礼教森严,门第桎梏深入人心。卓文君身为临邛巨贾之女,锦衣玉食、名门贵胄,本可安享荣华、顺遂一生。可她通透果敢,不困于世俗规矩,不缚于门第偏见,于满堂宾客之中,听懂了司马相如《凤求凰》琴音里的赤诚与知己之情。

 

彼时的司马相如,虽才华满腹、心怀壮志,却落魄清贫、布衣一身。一曲琴音,跨越贫富悬殊,打破世俗藩篱,让两颗赤诚之心悄然相拥。深夜私奔,奔赴未知前路,这份勇敢,在封建礼教森严的古代,是惊世骇俗的叛逆,是独一无二的清醒。更难得的是,热烈之后皆是生活,当浪漫褪去,清贫接踵而至。面对生活窘迫,卓文君褪去千金小姐的娇贵,坦然放下所有身段,当垆沽酒,直面市井烟火;司马相如亦褪去文人清高,涤器劳作,躬身烟火生计。

 

曾经锦衣玉食的佳人,亲手执勺卖酒、打理生计;曾经抚琴赋诗的才子,俯身洗刷器皿、奔波度日。没有怨怼不甘,没有浮华虚荣,唯有两人同心相守、共渡清贫的笃定与温柔。世间情爱,多是顺境相伴、荣华相守,而真正动人的深情,从来都是贫贱不移、风雨同舟。“文君当垆,相如涤器”,这千古流传的图景,从来不是简单的情爱佳话,而是古人最质朴动人的爱情信仰——知己相依,贫富皆安,风雨与共,岁岁相守。

 

园林深处,琴台静默伫立,是后人凭吊风雅、追忆旧韵的景致。亭柱镌刻着集杜甫诗句而成的楹联“酒肆人间世,琴台日暮云”,笔墨沧桑,意蕴悠长。台上石筝静立,默然无声,却似藏着千年琴韵。清风穿亭而过,檐铃泠泠作响,袅袅余音萦绕庭院,仿佛两千年前的《凤求凰》从未断绝。“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当年一曲琴音,婉转深情,穿透千年岁月,依旧能够深深打动今人心扉。

 

世人皆知司马相如才情盖世,《子虚赋》《上林赋》名动京华,惊艳朝堂。却不知他最动人的笔墨,从来不是铺陈华丽的辞赋,而是赠予文君的款款深情;而卓文君最动人的风采,也不止于貌美温婉、才情斐然,更在于她敢爱敢守、清醒独立的风骨。她不仅有奔赴爱情的热烈,更有坚守初心的笃定。当司马相如功成名就、身居高位,心生倦怠、欲纳新宠之时,卓文君没有悲戚乞求,亦没有歇斯底里,而是以一纸《白头吟》话心明志。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字字澄澈,句句铿锵,如雪月皎洁,似风骨凛然。她告诉世人,她所求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依附权贵,而是一生一世、一心一意的忠贞情爱。若初心不负,便风雨同舟、清贫相守;若情意相负,便坦然放手、傲骨自持。那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是古代女子最难得的清醒与骄傲,不卑微、不纠缠,爱得热烈,亦活得坦荡。除此之外,《怨郎诗》字字泣血,道尽相思等待;《诀别书》风骨凛然,彰显本心气节。卓文君的才情,藏于诗词,显于风骨,超越了时代,惊艳了千年。

 

漾虚楼掩映在绿树竹影之间,飞檐翘角,古雅清幽,楼内陈列着历代文人墨客的题诗字画,皆是凭吊文君故里、追忆千古佳话的笔墨。千百年来,无数文人雅士慕名而来,凭吊古迹、感怀风月,为这段真挚情爱动容,为文君的风骨才情赞叹。在男尊女卑、礼教束缚的西汉,卓文君活成了最独特的模样。她打破门第枷锁,挣脱世俗桎梏,敢为爱奔赴,敢为心坚守,既能身居市井、安于清贫,洗手作羹汤、当垆度岁月;亦能执笔赋诗、傲骨自持,守本心、立气节。她的一生,不困于世俗眼光,不缚于情爱得失,活得通透、热烈、坦荡而清醒。

 

漫步园中,竹影清风,古井流韵,亭台含情。千年时光倏忽而过,朝堂更迭、世事变迁,曾经的酒肆烟火、琴音情话,早已化作岁月云烟,唯有这方园林依旧,古井依旧,千古风骨依旧。如今的故里,没有喧嚣的商业化浮躁,只留一派静谧安然。老巷烟火温润,园林古韵悠长,历史与现世温柔相融,互不惊扰、安然共生。往来游人步履轻轻,低声闲谈,皆是心怀敬畏,不忍打破这跨越千年的风雅与温馨。

 

我们身处纷繁浮躁的当下,情爱多显仓促功利,人心常困于得失喧嚣。再回望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故事,方才懂得,最好的情爱,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细水长流的相守;不是门第匹配的顺遂,而是灵魂契合的相知。真正的浪漫,是繁华时不负初心,清贫时不负彼此;是初见时琴瑟和鸣,相守时风雨同舟,离别时忠贞不渝,失意时不离不弃。

 

日暮西斜,余晖洒满园林,为亭台、古井、修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晚风拂竹,影动庭前,似有琴音袅袅、酒香浅浅,萦绕鼻尖耳畔。辞别故里,回望牌楼古园,青砖黛瓦静立烟火人间,千年风雅依旧生生不息。这场拜谒,褪去了世俗对千古佳话的浅薄解读,让我读懂了藏在岁月深处的初心与风骨。

 

一曲《凤求凰》,千年风雅韵;一井清泉水,万古赤子心。文君故里,藏着巴蜀男女最温情的风月,也立着华夏男女最动人的风流。千年岁月流转,酒香未散,琴韵未歇,那份纯粹忠贞的情爱、清醒果敢的本心,依旧在时光深处,温暖治愈每一个奔赴而来的人,邛水奔流不息,真情代代相传……

 

作者简介:娄炳成,男,甘肃省陇南市人大常委会退休干部,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甘肃省陇南地区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协副主席等职,在国家级、省市级文学杂志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戏剧、文艺评论等作品300万字以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