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赵云江:亲水爱湖的诗人

丁利2026-08-09 10:23:35

赵云江:亲水爱湖的诗人

 

作者:丁利

 

赵云江3岁的时候被水亲了一下,那不是凉水,也不是温水,是一壶刚刚烧开放在老柜上的滚烫开水。

厨房里妈妈听到屋里云江嚎啕一声,飞步进屋,看到孩子手拿炉钩,满脸烫痕,吓傻了,抱过云江痛哭不止。邻居闻声跑过来帮忙,先是用井拔凉水敷,然后用酱缸里的大酱,抹在烫伤处。

此时,云江的父亲正在蹲牛棚、挨批斗,已经半个月不见人影。夜里云江不停的哭闹,当妈的剜了心头肉一样,抱着孩子通宵不眠。镇里一个姓尹的老大夫拿出祖传秘方,貉子油治烫伤,云江的母亲就从东头倒西头,挨家逐户掏登貉子油,最后在一个好心人的帮助下,终于找到半瓶貉子油,云江得到及时救治,幸运的是面部没有留下疤痕,只在额头处留下铜钱那么大的一小块烫伤痕迹。

云江父亲回来时,谁也没有埋怨,见憔悴的爱人还落泪,他抱过云江,眼睛红了。从那时起,云江怕水。喝奶水都小心翼翼的,小嘴一撅,不停的吹。

14岁那年夏天,水再一次亲了云江一回,那时他家已从新庙镇搬到前郭县城区。他和同学在松花江边野浴,他在岸边的浅水处不知不觉就一步踩空,只一步就迈进了汹涌的激流里,一个大浪劈头盖脑而来,云江措不及防,一下子就被江水淹没,一下子就摸到了阎王爷的鼻尖,不见了踪影。冲走了大约三四十米,他本能的向上一蹿又一蹿,蹿了几蹿,手刨脚蹬,不知被灌了多少口江水,脚尖终于勉强着地,鼻子终于露出了水面,嘴还是在江水中忽露忽现。一同去的同学早已吓傻了,以为云江被激流冲走了,不知道云江是怎么扑腾出来的。夜里他一次次被噩梦惊醒,母亲一边抚慰他,一边自言自语道:多亏孩子天生大姆脚趾长,就差那一丁点鼻子就被水淹没啦,不然就没命了!

云江的大姆脚趾长,那是父母恩赐的,是祖辈积德行善的结果。母亲也常说,大姆脚趾长,养护爹和娘,云江到现在一直和年迈的母亲在一起生活,母慈子孝。云江上了小学第一篇作文《难忘的事》就写水,写他怕水到敬水的故事,被老师当范文在班上朗读。

水是生命之源。赵云江上初中开始写诗讴歌母亲和水。以至于后期他全身心投入到查干湖,用诗歌爱湖、敬湖、亲湖、咏湖。在人与自然的诗篇里,你看不出是人亲水,还是水亲人,人与自然相融、相济、相通,这是云江查干湖主题诗歌的最大艺术特色。著名蒙古族作家苏赫巴鲁在2007年曾给予他的诗集高度评价:

赵云江的诗集《查干湖恋歌》,就是一部“以道观道”、“以性观性”、“以心观心”、“以身观身”、“以物观物”的好诗集。云江一腔柔情若水,侠骨丹心,云江与水渊源深远,这是他查干湖系列诗歌的根系和血脉。 

当年云江的太爷带领家眷从山东蓬莱赵家庄,攀山越岭、过草地渡河滩,闯关东路上,风餐露宿,饱一顿饿一顿。爷爷赵洪林曾说过,是水救了咱一家人的命。三天不吃饭能扛住,一天不喝水不行,口干舌燥,浑身乏力,走不动道啊!一路上,喝过小河沟里的浑水,喝过村头古井里泛绿的苦水,也喝过好心人端过来的一瓢瓢井拔凉水。生病的爷爷,也喝过留宿民房里憨厚主妇烧的半锅白开水。太阳把火辣辣的光投下,地都烫脚。太爷抹一把额头上的滴落的汗水说:人离不开水,有河的地方咱就落脚。最后漂泊到一条江水的北沿,一个叫扶余的县城郊区雅达虹村,后来成立吉林油田,就是因为这里是吉林油田挖掘的第一口油井。云江曾在一首诗里写到:我没有想到的是/这口井的诞生地是在雅达虹/我儿时就听我的父亲说过/他的爷爷曾在此居住/雅达虹是蒙语,汉语的意思是贫脊/听我父亲说,到我爷爷那辈 /也就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初/又因为贫穷、饥饿而逃荒/父亲曾为我讲过许多他少年时的事/而雅达虹的贫穷,都是故事的主题//而今天,我来到雅达虹/才知道,我的祖籍地/竟然和这第一口油井有联系/这片曾洒下我祖辈汗水和悲伤的土地/几十年后流淌出了辉煌和希冀 

1940年他们全家转辗到前郭尔罗斯新庙镇袁家村,这里江湖相连,蒲苇茂盛,鸥鸭共鸣,爷爷一眼看中了这片水草丰美的村落。那时父亲赵国权19岁。 

云江出生在离查干淖尔湖畔不足十公里的新庙镇。临水而居的生活环境,也孕育了云江“人与自然”文学创作的雏形。 

小时候,母亲常讲云江没见过面的奶奶和姥姥的故事,他们悲苦的人生命运总让母亲泪光盈盈,就像家门口月光下潺潺的湖水。 

云江的父母命运都很苦,父亲3岁时,奶奶过世了;母亲3岁时,姥姥过世了,可惜青春芳龄,人间走一回。奶奶去世时,天刚蒙蒙亮,喝下嘴里的半口水,缓缓吐了出来,头一歪就走了;姥姥在麦子地里捡麦穗,一转身说一句,我渴,就倒在麦地里再没起来……

这些细节,刻在赵云江童年的记忆里。 

对人生命而然,水固然重要。奶奶病入膏肓,有水无命;姥姥突发疾病,无水救援,这或许就是母亲说的命吧? 

云江的诗歌,没有停留在查干湖水面上,总有人物命运的影子苇草一样摇晃,摇晃得你心疼。 

《看水》一诗云:“人,坐在湖畔看水/看得认真/看得深沉/看得见静态的自己/看得见流逝的古人/水的眼睛也在看湖畔上的人/一眨一眨象在疑问:/我只是平淡的水/为什么各种人品出各种滋味/人,坐在湖畔看水/看岁月的汹涌/看人世的浮沉……”

母亲的故事还在继续讲,从云江3岁讲到云江54岁,如今年近九旬的老母身体硬朗,依然在讲述遥远的岁月,这是云江的福,也是云江哥兄弟、姐和妹的福。最撼动人心的故事,当然是与他母亲与父亲赵国权相濡以沫,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故事。 

日本大肆侵略我国东北,惨无人道凌辱民众,父亲曾两次被抓劳工。第一次去哈尔滨修铁路,一年后,身强体壮的父亲回来就是皮包骨了。第二次又被抓去,半年后父亲患病,被惨无人道的日本鬼子抛弃到荒郊野外等死。半夜,冥冥中他被拖到一个小河边,半昏迷状态的父亲以为是野狼呢,等死吧!睁眼一看是一个矮个白须老人,给了他两片药,掬一捧河水:“孩子,快吃下,搭火车回家逃命吧!”父亲吃了药,喝了几捧水,一转身,那个白须老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喝水后,他有了力量,穿过荒郊野地,在一个小站爬上了回家的货车。半夜到了家乡新庙车站。站前没有人影、一片漆黑,几百米外一家有微弱的灯光,他踉跄走过去敲开房门,那家人给他端来一碗白开水,还煮了一碗面。吃过面,连连叩首,匆匆上路奔家走。到了家,天亮了,远远的看见父亲在井沿打水,他喊了一声爹,爹丢下扁担,跑过去,父子相拥放声痛哭…… 

爷爷赶紧烧一盆温水,让儿子洗脚;端一碗白水,给儿子暖身,父亲劝爷爷:爹,别哭了,能活着回来算儿命大!谁救了你?父亲说,好人,还有水!

死里逃生的父亲由于患病,怕日伪军查卫生时发现,爷爷给父亲藏在草垛里,白天不敢出来,晚上爷爷给他送水送饭。终于,父亲逃过了鬼门关。 

日本鬼子投降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的1947年,父亲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父亲是1921年3月出生的,与中国共产党同龄,爹给他起名“国权”,看出水深火热、饥寒交迫的中国人,对党的深情,对祖国解放的渴望!云江的父亲从土改时的村长、村书记到县委组织部的干部、新庙镇镇长、镇党委书记,一步步成长为党的好干部。这些,在云江的诗歌里都有充分的体现,透过湖水赞美生养他的大地母亲——郭尔罗斯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有《湖上的岁月》为证:“我的血液里有湖水汹涌/湖水里也有我澎湃的血液……” 

有《对浪的再认识》:“如今,浪与我非常熟悉/我们常常融为一体/我是浪中的一滴水/浪是我血液中的一滴……” 

1981年,父亲离休,按当时的政策,子女可以接班,云江的理想是当兵或者是考学,但如果不接班,这一全民所有制的工作指标就要作废。没办法,思虑再三,云江高中还没有毕业,就接了父亲的班,被安排到国营水产公司上班。云江诙谐道:这辈子与水结缘,一上班就到水产公司,以后就没离开过水。看来,与湖结缘,写咏湖赞水的诗歌是我一辈子的工程。 

在后来的岁月里,不管走到哪里,诗歌都如影相随。世人瞩目的查干湖,渔民捕获的是一网网活蹦乱跳的大鱼,云江捕获的则是一首首动人心魄的歌谣,云江的诗,也一首首,飞往全国各地,发表在光明日报、吉林日报、春风文艺、松原日报、松花江季刊、诗选刊等报刊、杂志上。《湖上的岁月》一语道破人生命运多舛:“一个浪就是一页日历/浪奔浪涌就是我湖上的人生……” 

诗歌是对生活与命运的深度挖掘。在水产公司当业务员,他把诗歌放在公平秤上,让每一个词句精炼得没有水分;在查干湖公安分局做水上警察,他把诗歌装在飞驰的舰艇上,让每一个词句都写满爱和忠诚,由于云江勤奋好学,谦虚严谨,靠自学成才先后考取了东北师大中文系大专文凭和省委党校经济管理本科文凭,后又在松原市公开招干的考试中被录取。30岁出头就被任命为水库管理局的行办、党办副主任、团委书记、武装部长;35岁当查干湖水库管理局纪委书记,当纪委书记期间,他清白做人,干净做事,正直无私。44岁组织上又任命他赴库里渔场当党委书记、场长,他把诗歌装在胸膛里,一心谋划企业的发展,跑省厅上项目,修路、创库里泡贡鱼品牌,一年就使企业有了大变化,职工工资当年翻番,80岁以上老人还有特殊补贴。他把胸中的诗句凝炼成对企业前景的谋划和对每一个干部职工的快乐和幸福上,任职六年,被职工拥戴和当地群众好评;50岁,他又回到查干湖旅游经济开发区任机关党委书记。云江由于有良好的家风和父亲的传承,他把带血的诗歌注入心灵,让每一行诗句与河湖连通;2014年11月,吉林省作协免费送他到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作家班进修学习,他把诗歌做成五彩风帆,与来自西藏、新疆及全国各地的作家结成友谊,让每一个词语绽放成56朵团结花。这些年,云江工作岗位上没离开水和湖,云江无怨无悔,他如果张口,是可以调换一个工作环境的,但他从不向组织提任何要求,这不仅是他对查干湖不离不弃,更是他性格操守的一贯表现。诗歌创作上,以撸为笔,以湖为纸,以云为墨,唱天地间云水禅心、书松嫩平原上善若水神曲、歌查干淖尔冰湖腾鱼奇观,在这方面可谓如鱼得水,水到渠成。2007年6月8日,作品《查干湖》,在中国作协、诗刊社联合举办的“春天送你一首诗”全国大赛中,获二等奖;2011年诗集《查干湖恋歌》荣获松原市政府三等奖;2018年8月,在前郭县委宣传部举办的"法雅杯"引松工程纪念文化创作大赛中,作品《引松,并不遥远的回忆》荣获二等奖。云江为人谦虚,从不张扬。云江的人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云江的诗道法自然,浑然天成。云江常说,作为查干湖开发区的一员,为查干湖而歌,不仅是他神圣的职责,更是他引以为荣的幸福骄傲的事情。伴着“文化强国”的东风,他说要为查干湖的文化发展尽一点微薄之力,业余时间,更加勤奋的学习和创作…… 

滴水折射阳光,涓流汇成大海。云江总是透过查干湖上的《一滴水》看无穷的远方的风景:这一滴水/与印度洋同等颜色/与大西洋遥相望着/这一滴水/它的分子溶进五大洲/它的原子化进南北极/这一滴水/是查干湖人的骄傲/是查干湖人/瞭望世界的眼睛……”正像苏赫巴鲁先生给这《一滴水》诗的评论,“一滴水,虽小,其实不小,比什么都大,印度洋、大西洋大不大?五大洲、南北极大不大?反衬出查干湖人,透过一滴水,就能瞭望世界。”真让云江说对了,如今,查干湖的这一滴水,真的走向了世界。查干湖,早已变成了神奇的湖、四季的湖,世界的湖。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