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古镇
作者:娄炳成
锦城闹市车马喧,出城数十里,便撞进一帧帧温柔沉淀的旧时光。成都散落的数十座古镇,卧于平原溪畔、青山脚下,携着蜀地千年烟火,藏着天府最从容的诗意。它们不似江南水乡温婉纤柔,自有川西独有的醇厚与疏朗,流水绕屋,青瓦衔山,一街一巷,皆是蜀风绵长。最
动人的是枕水而居的黄龙溪。千年水码头依溪铺展,清浅溪流穿镇而过,圆润青石浸着常年水气,泛着温润水光。六株千年古榕虬枝横斜,浓荫覆蔽整条老街,老树盘绕石阶,垂落缕缕根须,随风轻晃。孩童赤足踏水,银铃般的笑声揉进潺潺水声;临水竹桌一字排开,老者端起盖碗,碧潭飘雪在瓷杯中舒展,闲话声慢悠悠漫过溪水。明清木楼沿溪而立,木窗雕花褪了艳色,红灯笼垂在檐下,风过时轻轻摇曳。古龙寺古牌坊静立深处,暮色漫上来时,流水映出万家灯火,恍惚间又见当年“日有千人拱手,夜有万盏明灯”的水运盛景,一条溪流,载起两千年岁月风霜。往
北行至街子古镇,青城山色便落满街巷。背靠青城幽翠,门前味江清浅,素有“青城后花园”的美名。青石板路被百年步履打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穿斗式木楼错落,黑瓦覆着薄苔,飞檐翘角藏着古朴纹样。河畔老茶馆里,茶客摇蒲闲谈,长嘴铜壶凌空注水,一道银线注入茶碗,不见半滴洒落。河畔矗立的字库塔青砖素净,檐角铜铃随风轻响,藏着古人敬惜文字的温柔。春日山风携竹香穿巷,秋日银杏落满长街,一碗热乎的叶儿粑软糯鲜香,一口汤麻饼酥化舌尖,山水为伴,清茶在侧,人间清欢不过如此。往
西南而去,平乐古镇藏着南丝路的秦汉遗韵。白沫江静静淌过古镇,七孔乐善桥横卧江上,桃形桥洞映水成圆,青苔爬满桥身石缝。千年前,马帮自此处启程,驮着蜀锦、茶叶去往西南群山,车马喧嚣散尽,只留江岸古榕岁岁常青。江边竹椅随处可坐,看江水缓缓东流,听岸边老人讲述茶马古道旧事。傍晚时分,一盏盏河灯顺水漂浮,暖光映碎一江暮色,远处竹海连绵,清风裹挟竹叶沙沙,把俗世浮躁尽数抚平。这里没有闹市的纷扰,只有流水、古桥、老巷,守着一段与世无争的静谧时光。
若偏爱民国风华,便去安仁古镇。“仁者安仁”四字,道尽小镇温润风骨。有轨电车叮当驶过街巷,二十七座民国公馆青砖高墙、雕花回廊,旧洋房藏着百年往事。刘氏庄园静默伫立,一砖一瓦镌刻往昔岁月;老街旗袍铺、老照相馆、复古书局次第铺开,泛黄窗棂里,似能窥见百年前的风雅。街边老店飘着藤编、棕编的草木气息,阳光穿过梧桐枝叶,落在灰砖路面,时光仿佛在此放慢脚步,民国风情与川西烟火相融,厚重又温柔。
还有洛带客家土楼环拱,伤心凉粉的鲜辣萦绕街巷,客家会馆雕梁画栋,藏着迁徙族群的乡愁;元通古镇三江汇流,百年铁索桥横跨江面,老街晾晒手工挂面,麦香漫过河岸;西来古镇十二棵千年古榕相拥河畔,榕树下竹椅连片,本地人摆着龙门阵,凉风穿林,安逸闲适;五凤溪依山临江,半边山江半边城,石阶沿山势层层铺展,江水绕着老屋,自带山野灵秀。更有“舌尖上的中国”美味花椒鸭,旗幌招展,香飘十里,诱人垂涎。
成都的古镇,各有风骨,各有千秋,却共藏一份蜀地独有的从容。它们不刻意雕琢,不喧嚣张扬,青石板藏足音,老瓦存风霜,流水载烟火。巷尾蒸笼腾起白雾,茶馆飘出茶香,竹编、糖画、手工糕点守着老手艺;古桥、榕树、老戏台留存旧传说。繁
华锦官城,是人间烟火滚烫;散落在平原山野的古镇,是岁月沉淀的温柔。不必奔赴远方寻诗意,走出成都,于任意一座古镇小坐,听流水,品清茶,看炊烟缓缓升起,便懂天府之国最动人的底色——半是市井繁华,半是古巷清欢,千年时光,静静弥漫于街流、人流与溪流之间。
行走在成都的古镇,最动人的从不是刻意打卡的景致,而是浸透在街巷肌理里的生活本真。它们从未沦为冰冷的仿古景致,始终鲜活温热,世代居住的本地人,守着老屋、守着手艺、守着代代相传的慢时光,让每一座古镇都有烟火温度,都有岁月回声。晨起的古镇是温柔清浅的,薄雾轻轻笼罩着青瓦屋脊,袅袅炊烟从错落的老屋烟囱里缓缓升腾,与山间清风、河面水汽交织相融,朦胧了巷陌轮廓。街边的早餐店早早开了门,铁锅烧热,油煎糍粑的甜香、熬煮豆花的醇香漫遍整条老街,淳朴的店家笑着招呼往来的游人,语调软糯温柔,尽是川西人的热忱宽厚。老人们搬出自家的竹椅,坐在榕树下、石阶旁,或是打理盆栽,或是静坐闲谈,晨光温柔洒落,落在银发与青砖之上,岁月静好,安然无恙。
古镇的时光,是被烟火与手艺慢慢浸润的。每条老街深处,都藏着坚守多年的老作坊,没有喧嚣的叫卖,只有日复一日的匠心沉淀。糖画艺人执勺凝糖,滚烫的麦芽糖在青石板上流转勾勒,腕转之间,龙凤、花鸟、游鱼栩栩如生,晶莹剔透的糖画裹着清甜暖意,是几代人童年最温柔的记忆。竹编匠人指尖翻飞,柔韧的竹丝穿梭交织,筛子、竹篮、摆件次第成型,竹香清幽,带着山野最纯粹的气息,褪去浮躁,留存质朴。还有手工挂面、古法腌菜、木刻窗花这些老手艺,不疾不徐,代代传承,在快节奏的时代里,固执地守着一份古老的仪式感,让非遗文脉在烟火人间生生不息。
水,是成都古镇的灵魂底色。川西平原水系纵横,每一座古镇皆依水而生、因水而兴,水的温润,滋养了古镇的风骨,也磨平了岁月的棱角。黄龙溪的溪水灵动活泼,终年潺潺不息,夏日清凉解暑,是孩童肆意嬉戏的乐园;平乐的白沫江温婉从容,江水悠悠东流,载着千年丝路的过往与期许;五凤溪的江水依山绕行,山水相依,刚柔并济,勾勒出独一无二的山地古镇风貌。临水而建的吊脚楼、石栏杆、老码头,历经风雨冲刷,愈发古朴温润。闲来倚栏静坐,看流云渡水,看锦鲤逐浪,看岸边垂柳依依,所有的焦虑与浮躁,都会被流水慢慢抚平,只剩内心的安宁与澄澈。
古镇的韵味,更藏在晨昏朝夕、四季流转的景致里。春日,古镇被春色温柔包裹,巷陌墙头桃李争艳,溪边垂柳抽芽,远山青黛含翠,微风拂过,落英纷飞,铺满青石小路,一步一景,皆是诗意。夏日,古榕蔽日,浓荫满城,溪水清凉宜人,老茶馆里茶香袅袅,一把蒲扇,一碗凉茶,便能消解盛夏所有燥热,满是悠然闲适。秋日的古镇最是温润,梧桐叶落满街巷,银杏染黄墙头,秋风萧瑟却不苍凉,阳光温柔和煦,老街、古桥、老屋在秋光里愈发沉静厚重,氛围感拉满。冬日薄雾漫巷,偶有暖阳破云,老街烟火愈发浓郁,一锅热气腾腾的肥肠粉、一碗软糯香甜的冻糕,驱散寒意,暖透人心。四季轮回,古镇不改初心,岁岁年年,温柔如初。
相较于江南古镇的精致婉约,成都的古镇多了一份川西独有的疏朗、大气与安逸。它们少了商业化的刻意喧嚣,多了原生态的市井温情,没有千篇一律的网红景致,每一座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底蕴与风骨。洛带的客家乡愁、安仁的民国风华、平乐的丝路遗韵、黄龙溪的水运烟火,风格各异,底蕴相通,皆是天府文化最鲜活的载体。它们见证了川西平原的千年变迁,承载着蜀地的商贸兴衰、民族迁徙、人文积淀,把秦汉风骨、唐宋风月、明清烟火、近代风华,一一封存于巷陌砖瓦之间。
如今,锦城成都日新月异,高楼林立、车马川流不息,都市的繁华轰轰烈烈,迭代不止。而散落四方的古镇,恰似时光的留白,静静伫立在闹市之畔,不慌不忙、不喧不扰。它们是成都的过往底色,是都市的心灵归处,也是川西人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奔波忙碌的都市人,厌倦了车马喧嚣,便可奔赴古镇,踏青石板路,访千年古巷,品一盏清茶,听一阵溪流,触摸旧时光的温度。
成都的古镇,从不是被遗忘的过往,而是生生不息的当下。青砖藏岁月,流水叙流年,烟火润初心。它们以最温柔的姿态,容纳人间烟火,沉淀千年文脉,让每一个奔赴至此的人,读懂天府之国的温润与从容,明白世间最动人的风景,从来不是极致繁华,而是烟火寻常,岁月安然。一巷古意,一溪清风,一城烟火,便是成都古镇最绵长、最动人的告白。
古镇的温柔,还在于新旧共生的包容气度。古老的街巷未曾固步自封,在保留千年古韵的同时,悄悄接纳着新时代的烟火生机。老宅院不再只是尘封的过往,有的化作清雅书舍、文创小院,书香与古木清香相融;老旧戏台依旧矗立,偶尔有川剧唱腔婉转起伏,锣鼓轻响,蜀地传统韵味穿越时空,引得游人驻足聆听。街边的老铺依旧守着古法味道,崭新的小店又添了新意,传统与新潮温柔相拥,不违和、不突兀。
这里的人始终守着蜀地最本真的安逸,不争朝夕,慢度流年。午后的古镇最为慵懒,阳光斜斜洒落,把巷弄的影子拉得悠长。茶馆里的川剧变脸、盖碗茶表演从容悠然,市井间的游人放缓步履,褪去都市的匆忙。没有拥挤的喧嚣,只有清风拂巷、流水潺潺,伴着人间细碎烟火缓缓流淌。
这些散落在天府大地的古镇,是成都温柔的底色,是藏在繁华背后的岁月诗行。它让奔波的人有处可栖,让浮躁的心归于沉静,也让千年蜀地文脉,在一砖一瓦、一茶一饭、一溪一巷中,代代绵延,岁岁留香,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娄炳成,男,甘肃省陇南市人大常委会退休干部,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甘肃省陇南地区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协副主席等职,在国家级、省市级文学杂志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戏剧、文艺评论等作品300万字以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