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文体的暗战

王瀚林2026-08-09 09:31:56

随笔|原创首发

 

文体的暗战

—— 韩愈的刀锋与一场被误读千年的表达权革命

 

作者:王瀚林

 

 

韩愈写《师说》时,长安城里正流行一种病。

不是瘟疫,是骈文。四六对偶,声律铿锵,辞藻如锦缎般铺陈,人人以能写骈文为荣,如同今日人人以能发九宫格自拍为荣。朝廷诏令用骈文,科举答卷用骈文,连写封家书都要 “伏惟陛下圣躬万福”—— 不对,那是给皇帝写的。给老婆写,大约也要 “娘子妆次,伏惟玉体康泰” 罢。

韩愈偏不。他写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十个字,斩钉截铁,像斧头劈开朽木。他写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像老农在田埂上训话,土得掉渣,却字字砸在骨头上。

后世称此为 “古文运动”,教科书上说:韩愈柳宗元反对骈文浮靡,提倡质朴实用的散文传统,诸如此类。

但我总疑心这里面藏着一桩千年悬案。

韩愈真的在 “复古” 吗?

他自称 “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开口闭口 “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一副要回到先秦的架势。可你仔细读他的文章 ——《原道》里谈仁义,却夹杂着佛教术语的反驳;《进学解》自嘲 “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活脱脱一个唐代知识分子的焦虑独白。这哪里是 “复” 古?分明是借古之名,行创制之实。

所谓复古,不过是一件合法的隐身衣。

 

 

骈文的问题,从来不只是 “浮靡” 二字可以概括。

骈文是一种低门槛的文体。它规则明确:四字六字交替,平仄相对,用典须熟,对仗须工。只要肯下功夫,按图索骥,庶民之子也能写出漂亮的骈文。唐代科举以诗赋取士,骈文是敲门砖,寒门子弟凭此晋身,如同今日凭公务员考试进入体制。

骈文普及了表达权,却也稀释了表达权。当人人都能写四六句,四六句就不值钱了。当满朝文武的奏章都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皇帝看奏章如同看今日的朋友圈 —— 刷过去,无感,下一个。

韩愈敏锐地嗅到了危机。不是骈文的危机,是精英话语权的危机。

他需要一种新文体。这种文体不能太好学 —— 太好学就会重蹈骈文的覆辙,再度被大众掌握;也不能太难学 —— 太难学就没人追随,形成不了运动。它要刚刚好:表面上回归先秦两汉的质朴,实际上设置了一套新的门槛。

这套门槛是什么?

是 “气”。

韩愈论文章,最重一个 “气” 字。“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这 “气” 是什么?不是骈文的平仄格律,不是用典的烂熟于心,而是一种无法量化、难以传授、只能意会的东西。它关乎阅历,关乎胸襟,关乎一个人在世间的摔打与沉浮。

这就妙了。骈文可以靠寒窗十年习得,“气” 却只能靠岁月和苦难酿造。韩愈把文体的门槛从技术层面提升到了存在层面 —— 你不是在写文章,你是在修炼人格。没有经历过贬谪潮州、雪拥蓝关的人,不配谈 “气”。

这不是文体改革,这是话语权的重新垄断。

 

 

但且慢。如果韩愈真是这样一个精于算计的权谋家,他的文章为何至今仍能击中我们?

我读《祭十二郎文》,“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没有骈文的对仗,没有典故的堆砌,只有一个人面对死亡时最原始的钝痛。这种痛穿越千年,依然能让地铁里刷手机的打工人在某个瞬间红了眼眶。

我读《送李愿归盘谷序》,借李愿之口骂 “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 的势利小人,那种辛辣与痛快,像喝了一口老白干,从喉咙烧到胃里。

如果古文运动只是一场精英对表达权的重新垄断,它不该有这样的温度。

这里藏着问题的另一面:任何文体革命,都是双刃剑。

韩愈举起 “复古” 的旗帜,确实带有策略性 —— 在一个人人相信 “祖宗之法不可变” 的时代,只有借古人的权威才能推行新制。他设置 “气” 的门槛,也确实筛选掉了一大批只会死读书的庸才。但与此同时,他打开了一扇窗:让文章重新成为生命的容器,而非技术的表演。

骈文是技术的表演。你可以不懂民生疾苦,只要熟记《昭明文选》,照样能写出 “落霞与孤鹜齐飞” 的千古名句 —— 王勃写《滕王阁序》时才二十五岁,未尝历多少人间风霜。但韩愈的《柳子厚墓志铭》,没有柳宗元那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的孤绝体验,断然写不出 “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 的沉痛之语。

韩愈用垄断对抗普及,用生命质感对抗技术平权。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战争,却也是一场必要的战争。因为当一种文体被所有人掌握,它往往也就被所有人掏空,最终变成一具华丽的空壳。骈文到唐代后期,已经流于空洞浮华的套路,如同当下随处可见的网络泛化夸赞用语 —— 人人会说,却无人当真。

韩愈的 “复古”,是用一种更艰涩的门槛,守护表达最后的严肃性。

 

 

但这桩千年悬案,并未因韩愈的善意而结案。

古文运动的后继者们,渐渐把韩愈的 “气” 也变成了技术。宋代有人编《古文关键》,把韩愈文章拆解成起承转合的模板;明代八股文,号称 “代圣贤立言”,实则把古文的精神阉割成应试的套路。到了清代桐城派,“义法” 二字被奉为圭臬,写文章要像做数学题一样严谨,“气” 成了可以量化的指标 —— 起要突兀,承要平稳,转要跌宕,合要含蓄。

韩愈若地下有知,怕要气得再死一次。

他当年反对的,正是技术的专制;他后来遭遇的,却是另一种技术的专制。这是所有文体革命的宿命:打破一个旧牢笼,建立一个新牢笼;新牢笼住久了,再借 “复古” 之名打破它。循环往复,如四季轮转。

今日我们重读韩愈,不该简单地歌颂他是 “古文运动的领袖”,也不该刻薄地指认他是 “话语权的垄断者”。他是一个在特定历史节点上,试图用个人的生命体验对抗时代技术平权的孤勇者。他的 “复古” 是假的,他的创造是真的;他的门槛是精英的,他的温度却是普世的。

 

 

写到这里,窗外正落雨。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去年在潮州,韩江边的韩文公祠里,一位老人正在给孙子讲韩愈的故事。老人不识字,讲的大约是民间传说里的韩愈 —— 驱鳄鱼的韩愈,祭大神的韩愈,被潮州人奉为神明的韩愈。小孩子听得入神,问:“韩愈写文章很厉害吗?”

老人想了想,说:“他写文章,就像咱种田,要下力气,要用心。不能光图好看。”

我站一旁,忽然觉得这是韩愈最好的墓志铭。

他一辈子与骈文作战,与浮靡作战,与那些 “光图好看” 的文字作战。他确实建立了一道门槛,但这道门槛的深处,不是冰冷的权力,而是一种朴素的信念:文章是人写的,人活成什么样,文章就是什么样。

所谓 “气”,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人在世间的诚实。

骈文可以骗人,因为它有规则,按规则填字即可;古文很难骗人,因为它没有固化模板,你只能掏出心来,摆在纸上。韩愈的 “复古”,复的不是先秦的句式,而是先秦人那种把心掏出来的勇气。

这勇气,千年之后,依然让人动容。

 

 

雨还在下。韩愈当年被贬潮州,走的是蓝关古道。大雪封山,马不能前,侄孙韩湘来送,他写下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那时他已五十一岁,知天命之年,被赶出权力中心,往瘴疠之地去。他没有写骈文,没有堆砌 “圣恩浩荡,臣罪当诛” 的套话,只写了自己的怕,自己的冷,自己的茫然。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这是古文。不是因为它不用对仗,不用典故,而是因为它不装。

一个五十一岁的老人,面对未知的死亡,承认自己怕死,承认自己想家,承认自己这一生可能就此终结在岭南的瘴气里。这种不装,比任何华丽的骈文都更需要勇气。

所以,韩愈的 “复古” 到底是什么?

它不是回到过去,而是拒绝被当下同化。在一个人人写骈文的时代,他偏要写散句;在一个人人追求 “优美” 的时代,他偏要追求 “真”。他用 “古” 做盾牌,抵挡的不是骈文本身,而是那个时代的集体无意识 —— 那种 “大家都这样写,所以我也这样写” 的惰性。

从这个意义上说,古文运动从未结束。每一个时代,都有人在写 “骈文”—— 不是四六句的骈文,而是那个时代的套路文、八股文、流量文。每一个时代,也都需要韩愈 —— 不是穿古装、背古书的韩愈,而是那个敢于用不流行的方式,说真话的人。

 

 

最后,我想说一点有温度的话。

我年轻时读韩愈,只觉他严厉,像一个手持戒尺的老学究。年纪大了再读,才读出他的柔软。《祭十二郎文》里,他反复问 “其然乎?其不然乎?”—— 真的是这样吗?真的只能这样吗?这不是修辞,这是一个中年人在死亡面前的失语。他平日里 “文起八代之衰” 的盛名,此刻碎了一地,只剩下一个兄长,对着逝去的弟弟,语无伦次。

最锋利的刀,往往有最软的鞘。

韩愈一生以 “复古” 为刀,砍向骈文的浮华,砍向时代的虚伪。但这把刀收起来时,露出的却是一个普通人对亲情的眷恋,对生命的敬畏,对 “吾其无意于人世矣” 的悲凉。

所以,别再说他只是一个 “古文运动的领袖” 了。他是一个在雪夜里赶路的人,前路阻滞,大雪封途,前方是瘴气弥漫的岭南。他坐在雪地里,给侄孙写下诗句,没有刻板格律,没有繁复典故,只袒露心底直白的情绪:

我在这里,我很冷,我不想死。

千年之后,我们依然能读懂这句话。这不是因为古文比骈文更 “高级”,而是因为 —— 真话永远不会过时。

韩愈的 “复古”,复的从来不是文体,而是说真话的权利。

这权利,曾经被他圈在 “气” 的门槛里;但这权利,也终究透过门槛的缝隙,照亮了所有愿意诚实面对自己的人。

雨停了。韩江的水应该涨了吧。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