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妈
作者:唐应天
我的老家在上海浦东大团镇,我们称母亲的姐姐为寄妈。
寄妈个子中等,齐耳短发,眼睛黑亮,带着笑意。寄妈讲话快,做事快,走路快。地板上传来咚咚脚步声就知道是寄妈。
寄爹与寄妈上世纪四十年代结婚,寄爹在上海南汇县供销社工作,寄妈在家相父教子,家境尚好。后来陆续有了5个孩子,六十年代初,寄爹突发脊髓病,多方治疗无效,几年后慢慢瘫痪。一家七口只靠寄爹单位每月发放的几十元补助金而艰难生活。那时,寄妈拿不出几元钱给寄爹装个半导体收音机。寄爹瘫痪后,主要由寄妈照顾,早晨把寄爹从床上移动到轮椅上,协助寄爹刷牙洗脸,吃饭时总把菜心拣出来,或者鸡腿、带鱼中段等拣在寄爹的碗里。晚上要用开塞露帮助寄爹大解。30多年如一日,直到1996年10月寄爹不幸离世。寄妈曾告诉我,寄爹瘫痪之初,感到天要塌下来了,晚上以泪洗面。后想:不管怎样,生活还要继续的,孩子还要抚养,天塌了也要顶住。她说现在看看走过的路,虽苦点但颇感欣慰。
1972年下半年我11岁,因病休学到寄妈家养病。家里有6人,寄爹寄妈,从云南病退回来的表哥,早出晚归当英语老师的表姐,还有表弟和我。表弟是我大娘娘家的儿子。我不上学,常到大团河对面的面条加工厂,买断了碎了的干面条。早歺有大麦粉稀饭,咸豆腐拌麻油,腌生茄子。这是我很喜欢吃的。
寄妈勤劳。寄妈是早上第一个起床的,打开蜂窝煤的风门,晚上最后一个睡。她既要照顾寄爹生活,又要照顾我和表弟,还要抽时间纳鞋底,做布鞋。我们穿的布鞋都是寄妈做的。寄妈也为邻居纳鞋底,收取几毛钱的加工费,贴补家用。有一次我看见寄妈叹气,眉宇里藏着焦虑。就问原因,寄妈说给邻居送去加工好的布鞋,对方好长时间没给钱,又不好意思开口要,想想伤心。那年冬天我在煤炉上烘我的布鞋,不小心鞋面烫出个小洞,我随手就扔了。寄妈常称赞我母亲年轻时瞎趣额(非常好看)。有一次我烧糊了铝锅,怕被寄妈看出来,就用瓦片擦得雪亮像个新锅,寄妈看到非常开心,连连说瞎赞(很好)。
寄妈聪慧。她是三姐妹中的老大,为生活所迫,只读了一两年书。后来通过扫肓和夜高中学习,文化水平大幅提高。寄爹去世后,寄妈开始给我们家写信,字也写得好看。寄妈写了一本周氏族谱,文字流畅,条理清晰,我自叹不如。寄妈还学会了记帐,与寄爹一起。后来通过扫肓和夜高中学习,文化水平大幅提高。寄爹去世后,寄妈开始给我们家写信,字也写得好看。寄妈写了一本周氏族谱,文字流畅,条理清晰,我自叹不如。寄妈还学会了记帐,通过自学考取了会计证书。与寄爹一起在大团镇食品站收购部做出纳和会计。
寄妈心善。家中有好吃的,叫我们送给外公尝尝。寄妈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寄妈的四个子女先后下农村 ,大女儿1964年插队新疆阿克苏的建设兵团,生活苦。寄妈叫我和表弟,做猪肉松、晒虾干、晒千张结,寄到新疆。我和表弟特别喜欢做猪肉松,先将蹄髈上的瘦肉慢慢煮烂,再用手按肉的纹理撕成一缕一缕的,最后用文火慢慢烘干,肉松就做成了。在制作过程中,我们抵挡不住肉香,边做边吃。我们最喜欢包饺子,吃撑了,就偷偷摸摸把熟饺子藏在阁楼上。晚上夜深人静时,上阁楼再吃一顿。有一次,上阁楼发现碗里饺子少了一大半,旁边还有几粒新鲜的老鼠屎。其实寄妈知道我们偷吃,只是笑而不语。
我常给寄妈惹事。1972年下半年至1973年上半年,我在寄妈家待了一年,是我少年时期最快乐的日子。 表哥表姐对我和表弟特别好,特别宽容。我比表弟大一岁,晚上睡一个被窝,白天一起玩,在外打架一起上,在家也会窝里斗,两人抱摔滚到院子里地上浑身是泥灰,寄妈笑着罚我们一起洗衣服。有一次我俩和阿暖三个小伙伴出去玩,我用弹弓打碎了企业窗玻璃,跑了。他俩想不是我们干的,没跑。门卫把他俩抓起来训斥了一通,表弟眼睛红红回来了。我们晚上翻过大团中学围墙,踩在同伴肩上,伸手到屋檐下掏麻雀。为叫阿暖清晨起来锻炼身体,我叫他在他家房子墙上从里向外打个孔,我们通过墙外小孔喊他起床,结果洞未打成,被他爸狠揍了一顿。夏天我在河旁沉船上玩,不小心滑进河里,表弟先笑,后惊慌,我们都不会游泳,我拼命抓住河边草才爬上岸,脱去衣服晒,这时有一艘驻地部队的小船驰来,看见我光着屁股,哈哈大笑。寄妈得知后大骇,厉声说:你要出了事,我如何向你妈交待!我吓得不敢吱声,并写下再也不去河边玩的保证书。1973年上半年我又上学了,给胖胖的数学朱老师,编进《沙家浜》里唱:朱艳芳体也胖路也走不动……朱老师哭了告状。寄妈常为此担心烦恼,说我拆天玩,哪里是来养病的呀。
寄妈家是个有大爱的家庭。表弟6、7岁时妈妈不幸病逝,由寄妈抚养。我1972年和1976年两次到寄妈家,一共住了一年十个月。1977年4月我离开大团镇时,新疆大表姐的儿子到寄妈家上小学,直到高中毕业。我四川的表妹当时也在寄妈家上学呢。
回南京后,每隔两三年 ,我到老家参加婚丧嫁娶活动,每次都会看望寄妈。1987年我们全家五口、1991年我旅行结婚,都住在寄妈家。2016年初夏的一个晚上,我去大团看望寄妈。她握住我的手问:你是应天?我说:是的。她非常高兴看着我,手握得更紧。过会寄妈又问:你是应天吗?我说:是的。寄妈又问:你爸爸妈妈还好么?我一一告之。寄妈就这么握着我的手不放。直到表哥提醒寄妈,我要回南京了,才慢慢松开。
几个月后,2016年9月23日,寄妈永久离开了我们,享年九十岁。那次握手,是寄妈与我的最后道别。
以此文纪念寄妈
2026年7月24日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