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原创首发
“大团圆结局”传统:民族心理幼稚症的美学表现?
作者:王瀚林
有人把这个标题抛给我时,我先是愣怔片刻,随即涌上一阵熟悉的刺痛。那感觉,像一位自诩通透的成年人,轻拍肩头给出定论:“你们中国人,总归心理不够成熟,偏爱花好月圆、终成眷属的圆满结局。”语气里裹着居高临下的悲悯,还有不容置喙的审判。我几度想要辩驳,却一时语塞。
不得不承认,中式文艺的叙事底色,确实迥异于西方。我们的戏台之上,极少有俄狄浦斯刺瞎双眼、自我放逐的极致毁灭,我们的笔墨之间,也难见安娜·卡列尼娜纵身决绝的悲剧终章。大团圆,仿佛早已沉淀为刻在国人骨血里的审美惯性。但这根植千年的审美选择,当真只是心理幼稚的佐证吗?
我总想起儿时乡下看戏的光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乡村公社的晒谷场临时搭起戏台,锣鼓铿锵,上演一出《窦娥冤》。演至窦娥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含冤赴死的桥段,全场一片细碎的抽泣。我身旁的老奶奶,紧攥着粗布手帕反复拭泪,低声反复念着:“太苦了,太苦了。”
可当戏台落幕,窦娥沉冤得雪、奸佞尽数伏法,老人眼角的悲泪,竟化作一抹释然的笑意。那笑意轻盈又厚重,仿佛压在她心底数十年的郁结与怅惘,也随着戏台的尘埃一同落定。散场归途,她牵着我的手缓缓道:“世间终究要有善有善报,不然人一辈子奔波受苦,究竟图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中式大团圆最朴素的底色。于那辈历经战乱流离、饥荒困顿、岁月颠簸的普通人而言,大团圆从来不是创作者的审美偷懒,也不是观众的肤浅执念,而是漫长苦难岁月里,最珍贵的生存慰藉。她这一生,见惯了骨肉离散的无常,见惯了好人蒙冤、恶人逍遥的不公,见过太多无疾而终的奔赴、无人昭雪的委屈。戏台上的圆满,是她在无边黑暗中稳稳攥住的一点微光。这微光或许微弱,却绝不廉价——对于长久身处生活深渊的人而言,每一次对圆满的仰望,都是对抗苦难的无声勇气。
中华民族的文明史,亦是一部绵延千年的离散史。“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征戍别离,“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乱世飘零,靖康之变的仓皇南渡,湖广填川的万里迁徙,近代百年的兵燹流离,城镇化进程中亿万家庭的骨肉分隔——我们的民族,始终在离别与动荡中沉淀记忆。
正因见过太多破碎,才格外珍重团圆。团圆于中国人而言,从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节日祝福,而是历经血火淬炼、饱经无常打磨的精神执念。西方古典悲剧以“卡塔西斯”为内核,借极致的毁灭与冲突,完成观众情绪的宣泄与灵魂的升华;而中式传统叙事的终极意义,是修复——修复被乱世撕裂的人伦秩序,修复被命运碾碎的人间希望,修复无常世事中摇摇欲坠的家国信念与人心安稳。这从来不是幼稚,而是一个饱经沧桑的民族,留给自己的温柔自愈。若再深究一层,这份温柔亦有儒家“和合”哲学与道家循环观念的滋养——华夏文明从未信奉终极毁灭,而是相信万物复归其根,阴阳终将相济,这种宇宙观早已深深嵌入民族的审美无意识。
可这份温柔,一旦失度,便会沦为软弱,甚至成为遮蔽现实的滤镜。大团圆传统最致命的隐患,不在于它歌颂美好、期许圆满,而在于后世叙事中,常常以强行的圆满,抹杀所有真实的苦难与无解的遗憾。当封建伦理规训、主流审美规训介入创作,“善恶有报”从民间朴素的善意期许,沦为不容辩驳的叙事铁律,大团圆便成了最精致、最温柔的精神麻醉剂。
诸多通俗叙事早已形成固化模板:恶人只需幡然忏悔,便可立地成佛、既往不咎;好人历尽万般苦难,终会等来天降福报、苦尽甘来。世间所有颠沛与痛楚,仿佛都只是铺垫光明结局的工具,苦难本身的沉重、无解、荒诞,被轻易消解、一笔带过。这样的团圆,不是对创伤的救赎与抚平,而是对苦难真实的刻意否认。它让观众在戏台与荧幕前短暂落泪共情,转身便误以为世间太平、万事皆有归途。这般回避残缺、美化苦难的叙事,才是众人诟病的、集体性、制度性的审美幼稚。
然而,当这种批判走向极端,一种新的偏执便悄然滋生。如今的年轻受众,愈发狂热追捧BE美学,偏爱意难平、全员覆没、无果而终的悲剧结局,将破碎、遗憾、毁灭等同于深刻,将圆满、和解、安稳等同于浅薄。
可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幼稚?不过是从“必须圆满、拒绝残缺”的旧式偏执,翻转成“必须破碎、拒绝平和”的新式傲慢。两种审美看似对立,本质同源:都无法接纳生活的本真,都在非黑即白的极端里摇摆,不敢直面人生的复杂与多元。真正成熟的审美与心态,从不是偏执一端,而是既能坦然接纳花好月圆的平淡安稳,也能坦然直面世事无常的残酷破碎。
世人常误以为中式审美缺乏悲剧精神,实则不然。屈原投江殉志、项羽乌江自刎、岳飞风波亭遇害、《红楼梦》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皆是穿透千年的极致悲剧。只是我们的悲剧,从无西方悲剧的壮烈宣泄与终极升华。西方悲剧英雄在与命运、强权的对抗毁灭中,彰显个体的尊严与力量,观众在恐惧与怜悯中完成精神的超脱;而中式悲剧,从不会刻意制造激烈的冲突与爽感,只留下“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空旷苍凉,一种绵长、钝重、无处消解的悲恸,沉沉压在人心之上,无声却持久。
正因这份悲剧太过真实、太过沉重、太过贴近普通人的人间疾苦,我们的先辈才格外需要戏台之上、笔墨之间的一点圆满,作为苦难人生的缓冲与救赎。这不是逃避现实,而是饱经世事者的自我安放。
有必要补一笔的是,中国古典“大团圆”并非今人误解的“爽文式圆满”。真正的《西厢记》止于“长亭送别”,《牡丹亭》的“团圆”建立在“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的极致荒诞之上,它们本质上是用以荒诞叩问命运的艺术实验。古人从未天真到相信世间真有轻易的圆满,他们只是借戏台上的“假团圆”,为现实中的“真遗憾”寻一个喘息之处。今人所诟病者,实则是近世通俗文艺对古典传统简化、庸俗化后的“伪团圆”。厘清这一层,方能理解真正的古典团圆精神本身便蕴含着对“圆满之虚妄”的清醒认知。
说到底,大团圆从来不是原罪,唯一的问题,是世间只剩大团圆。成熟的民族审美与民族心理,应当具备包容万象的底气:容得下“从此岁岁平安、圆满相守”的温情,也容得下“一别经年、再无归期”的遗憾;允许观众在圆满叙事中开怀释怀,也允许大众在悲剧叙事中痛哭共情。
真正的美学成熟,从不是摒弃对圆满的本能期许,而是让这份期许历经苦难的淘洗、看过人性的复杂、接纳世事的无常后,依然保有温柔的温度,更兼具直面残缺的重量。真正的幼稚,也不在于偏爱何种结局,而在于丧失了与复杂现实从容对望的耐心,将丰饶的人生简化为非此即彼的单选题。
故而再回看最初的设问——《“大团圆结局”传统:民族心理幼稚症的美学表现?》,我不愿再将其视作一句居高临下的审判,只愿将其当作一场清醒的自省。那诊断书中“幼稚症”三字,本身便暗含着某种文明优劣论的傲慢与线性进步观的偏狭——仿佛西方悲剧的“深刻”天然高于东方团圆的“温情”,仿佛人类心智的成熟只能沿一条既定轨道前行。当我们轻易嘲笑国人偏爱圆满的“幼稚”时,是否读懂了这份执念背后,无数普通人在岁月苦难中坚守的微光?当我们狂热追捧悲剧、标榜破碎的深刻时,是否只是用一种极端的傲慢,替代了旧日的偏见?
一个民族的心理是否成熟,从来不取决于偏爱圆满还是偏爱悲剧,而取决于是否敢于正视这份审美偏好背后的苦难根源、人性底色与民族记忆。固守虚假圆满、逃避现实残缺,是无可辩驳的幼稚;但遍历世间破碎、见过人性幽暗、深知世事无常,依然愿意相信善意、期许圆满、坚守温暖,从来不是天真,而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勇敢。
戏终人散,锣鼓声歇。愿我们都能成为清醒的观者:既能为窦娥沉冤得雪、苦尽甘来而温柔欣慰,也能为世间无数从未等到昭雪、始终困于苦难的普通人,在心底留存一份永不消解的悲悯与铭记。
这份对圆满的欣慰,这份对残缺的共情,冷暖相融、悲喜共生,才是最完整、最成熟的中国人心性。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