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稗草证词

王瀚林2026-08-07 17:31:47

随笔|原创首发

 

稗草证词

——中国文学里自然的赋形与失身

 

作者:王瀚林

 

深秋的傍晚,我在城郊荒地上撞见一株稗草。它立在收割完毕的稻田边沿,谷穗沉甸甸垂弯,夕照落在草秆上,晕出一层温润的铜色。那一刻,脑海里第一跳出来的词是 “莠”——《诗经》“无田甫田,维莠骄骄” 的莠,孟子 “恶莠,恐其乱苗也” 的莠,也是后世文本里永远等同于 “小人” 的草木符号。我静静立在原地,心底漫开一层说不清的悲凉:这株随风轻晃的野草,从未主动认领任何道德身份,却在三千年文学谱系中,被牢牢钉在 “恶” 的道德标签之上。

这便是中国文学与自然最隐秘、最根本的无形契约:凡自然物象想要进入文字文本,必先经受一轮道德赋形。兰芷芬芳,用以喻君子品行;松柏经冬不凋,用以彰坚贞气节;莲自淤泥而生,用以明洁身之志;梅的孤傲、竹的虚怀、菊的隐逸,无一不是人格理想的投射。我们惯常将这套书写传统称作 “比德”,又常带着现代视角的优越感轻易加以批判,仿佛古人犯下认知偏误,将本无善恶的自然强行编码成一套伦理符号。可这份轻飘飘的批判,本身是否也藏着一层认知傲慢?

我想换一条路径重新拆解:在中国文学脉络里,自然并非遭到 “异化”,而是被完整 “收编”。异化理论建立在主客体二分的认知框架之上,指向人与外物的割裂、对立与扭曲;但根植于本土的文化逻辑中,自然从来不曾拥有独立 “客体” 的位置。所谓天,是人头顶的边界与精神上限;所谓地,是人立足的根基与生存依托。在 “天人合一” 的宇宙观里,自然从来不是与人对峙的他者,而是 “大我” 精神的延伸。既然不存在清晰的主客分界,又何来异化一说?将寒梅视作傲骨,并非单向把人的品性强行投射给草木,而是把草木纳入人伦精神的谱系,使其成为精神宗族里的一员,被赋予对应的德行、意涵与精神使命。

这也恰好能解释,为何传统文学中几乎寻不见纯粹剥离人思的自然书写。华兹华斯湖畔凝望水仙,最终抵达的是自然为精神母体的神性狂喜;柳宗元写下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画面的核心落点依旧是江上独钓的蓑笠翁。西方的自然是独立于人世之外的神性余晖,中国的山水是映照心性的镜厅。二者并无高下之分,只是两种文明安顿精神的路径分岔:西方选择向纯粹自然回溯,完成个体灵魂的救赎;中国习惯借自然风物观照,完成内在人格的修持。

矛盾的症结,恰恰埋藏在这套收编逻辑之中。当自然彻底归入人伦价值秩序,一种更为细腻温和的暴力随之诞生 —— 不是粗暴摧毁,而是先行命名。命名即是占有,道德层面的命名,更是最彻底的精神占有。屈原在《离骚》铺陈满卷香草,椒、桂、蕙、茝纷至沓来,它们仅仅是客观植物吗?并非如此,它们是一份完整的理想人格谱系。陶渊明东篱采菊,盛放的何止是秋花,更是隐者拒斥世俗权柄的精神姿态。即便是谢灵运踏遍丘山所见的山水,也不过是 “性本爱丘山” 这一自我心性的注脚。自然在中国文字里,极少以自身本真的面貌被凝视,永远作为承载价值的媒介被征用。

可倘若就此简单将比德传统定义为对自然的遮蔽,又会落入另一重单向评判的傲慢。我们不妨回到历史语境追问:在纸张稀缺、文字书写长期被士人垄断的古代,文人为何要耗费珍贵笔墨去记录一株无关人伦的野草?文学从来不是博物图鉴,而是编织精神意义的载体。当屈原独独选取兰芷而非荆棘,陶渊明偏爱秋菊而非遍地蒲公英,本质是一场漫长的文明筛选:将草木山川编织进价值经纬,以此抵御个体存在的虚无。在这片没有彼岸、没有至高神明的文化土壤里,倘若自然失去道德赋义的价值依托,它将要面对比精神遮蔽更彻底的结局 —— 彻底被文字遗忘。

遗忘,才是本文想要剖开最尖锐的真相。那些被赋予道德寓意的草木,至少得以在文本中长久留存;而一切无法匹配人伦、难以起兴托志、承载不起伦理重量的虫鱼草木,又去往了何处?它们被文字彻底放逐。阶前青苔常年滋长,却极少入诗,只因无法对应清晰的人格范式;稗草岁岁生于田间,只配充当反衬君子的反面范本;更多细碎、杂乱、无从定义的闲花野草,在整部文学史里近乎彻底隐身。这无关异化,而是一套关于 “可见性” 的隐性规则:唯有契合传统道德审美的自然,才拥有被文字看见的资格。

以此观之,“比德” 实则是一场温柔的暴政。它不像近代工业文明,以机械暴力切割、掠夺自然,而是用诗意完成对万物的精神招安。得以被招安的草木获得文字不朽,代价却是彻底丧失自我言说的权利。寒梅不能言说自身只是耐寒的草木,必须承担 “傲雪孤高” 的象征;翠竹无从解释空心只是生长结构使然,只能固定对应 “虚心自持” 的品格;秋菊亦无法承认开花只受日照时长影响,只能绑定隐逸避世的精神符号。自然鲜活的肉身,被供奉在道德构建的精神祠堂,化作可供随时取用的文化图腾、文字符号,唯独不再是一株能够抽芽、盛放、腐烂、轮回的鲜活生命。

极具讽刺的是,当我们站在现代视角批判这套古老的道德赋义体系时,自身或许正在复刻一套全新的价值规训。现代人驱车奔赴城郊原生态景区,举着镜头追逐未经雕琢的山野风光,用 “生态”“原生”“有机” 为自然划分高低层级,却极少自省:这不过是比德传统的当代变体。古人的标尺是君子与小人,今人的标尺是原生与人工;古人以高洁为审美核心,今人以无污染为评判标准。自然依旧不被允许仅仅自在存在,总要承接人的精神焦虑 —— 从前是伦理人格的焦虑,如今是现代文明的生态焦虑。

我在稗草身旁蹲下身,夕阳已然沉落,暮色漫上来,谷穗化作一团模糊灰影。我忽然意识到,这株野草从来不在意世人赋予它的定义。不在乎《诗经》的定性,不在乎孟子的贬斥,亦不在乎我此刻翻涌的种种思辨。它只是循着自身完整的生命时序前行:扎根、抽穗、灌浆、落粒、腐土、新生。它这份剥离人为意义的本然存在,恰恰是最诚实的生命真相。

中国文学亟需一个 “稗草时刻”:不是转而将稗草塑造成全新的道德符号,譬如赞颂它顽强坚韧的生命力,而是在某一瞬,彻底放下人为赋义,允许它仅仅作为一株稗草存在。允许寒梅只是畏寒的花木,允许秋菊只是趋光的植株,允许山川湖海只是地质运动与水文循环的偶然产物。这并非要消解文学承载意义的使命,而是在厚重的价值缝隙之间,为万物不可被言说的本真,留出一点留白。

古人并非从未抵达这般纯粹凝视的瞬间。苏轼夜游赤壁,望见江上清风、山间明月,直言此乃造物者无尽藏,似是暂时挣脱了比德的桎梏;可紧随其后一句 “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又将自然归为人的精神赏玩之物,依旧没能跳出人的使用视角。真正微弱的突破藏在更细腻的字句间:王维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一个 “闲” 字褪尽人伦评判,只剩近乎无为的平视;张岱湖心亭观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苍茫天地间人的自我悄然后退,人与万物的边界几近消融。

只是这般时刻太过稀少。多数时候,文人面对山水草木,如同临镜自照,急于从物象里辨认自身人格的轮廓,却常常忽略镜子本身亦是独立之物。这份习惯性的忽略,这份对草木天然物性系统性的视而不见,构成中国文学深处一层绵长的精神乡愁:我们写下万千山水,却从未真正看见山水本身;我们借咏无数草木,却从未归还草木自在的生命。

夜色彻底吞没四野,我起身离开这株稗草。霜降过后它便会枯萎,种子沉入泥土,来年春日再与稻苗一同破土,农人依旧会将它拔除,文字也依旧习惯性将它忽略。可我始终盼望,会有人同我一样,在不被道德价值照亮的暮色里,看见它沉甸甸垂落的谷穗,不去分辨君子与小人,不分辨善恶高下,不附加任何人为意义 —— 只是静静看见它立在风里,弯下腰,和世间所有生命一样,笨拙、固执、毫无附加道理地活着。

这大概是我们能赠予自然最诚实的凝视:承认人类永远无法彻底摆脱人本位的视角,承认每一次观看都裹挟着文化滤镜,却在落笔成文的刹那,多留一分迟疑,一点留白,一句未曾说出口的叹息。让稗草长久栖于文学的边缘角落,守住独属于一株野草的生命尊严。

说到底,自然最动人的伟大,从来不在于它与人相似。而在于它,全然不像任何人。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