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原创首发
随身携带的废墟
作者:王瀚林
深夜整理旧书,一册《古文观止》从高架滑落,重重砸在脚背上。钝沉的痛感漫上来,像一块沉睡多年的石头骤然与我认了缘分。我俯身捡拾,书页自行停在《项脊轩志》:“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短短数语,跨越三百年光阴,仍能在人心口凿出一处空洞。
这份痛楚是更隐秘绵长的存在,像一根细刺早已长进骨肉,平日安然不觉,只在某个孤清深夜骤然发作,提醒人躯体深处,还藏着另一副由旧文字筑成的骨骼。
世人常将文言比作铠甲,称它是守住民族根脉的铜墙铁壁。这话听来慷慨,细品却透着悲凉。倘若一个民族要依靠背诵“关关雎鸠”才确认自身来路,便如一个人只能翻看童年旧照才能佐证自己真切活过。铠甲本是抵御外敌的器物,文言却从来不是穿在身上的护身外壳,而是岁月自然蜕下的旧迹。我们早已不再以“之乎者也”言说日常,安居于白话文搭建的平实屋舍,偶尔抬眼,尚能望见文言独有的飞檐翘角,静立记忆的墙角。那绝非防御工事,只是一处未曾拆尽的旧居。执意把废墟当作铠甲的人,实则惧怕自己早已失去感知悲喜的能力,只得借一层坚硬外壳,勉强撑住自身精神的轮廓。
亦有人将文言视作隔绝现代性的铁幕,认定它遮蔽时代的光亮。这终究是一种错觉。铁幕源于人为的隔阂,文言却是时间沉淀的产物。真正困住现代视野的,从不是《陈情表》里泣血的字句,而是我们人为将人间悲欢切分作古典、现代两类,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所谓铁幕之说,不过是现代性为确立自身定位而竖起的一道门槛——它需要跨过去,以便证明自己已经走得很远。若无文言这一重过往参照,白话文便无从界定何为“现代”;恰如没有废墟作参照,新城的边界终将模糊难辨。
由此可知,文言既非护身铠甲,亦非隔绝之幕。于我而言,它是一座随身携带的废墟。
废墟自有独一份的包容:它不强迫人重返旧居度日,也不阻拦人奔赴前路,只静静伫立,提醒后人曾有人以那样赤诚的姿态,历经人间悲欢、生死别离。读李密《陈情表》,我无意执着于文中标榜的孝道纲常,只看见一个四十四岁的男子,夹在君命与祖母之间左右煎熬。那份进退两难的焦灼,与当代中年人周旋于业绩重压与家庭琐事的困顿,本是同一炉人间烟火。翻林觉民《与妻书》,一句“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哪里只是一纸制式化的革命绝笔?分明是赴死前夜的丈夫,将毕生柔情尽数收束于笔墨,似把整片深海,轻轻倾入一只浅碗。
这些文字之所以仍能戳中人心,不在于它冠以“传统”之名,而在于内里全然是不加修饰的真情。这般滚烫纯粹的心绪,反倒难以塞进标准化的文化叙事里。
可我们该如何对待这座随身的废墟?一部分人热衷于仿古展演,身着旧时衣饰,摇头吟诵古文,把厚重文脉化作一场流于表面的复古作秀;另一部分人径直将文言归为封建糟粕,仿佛剔除古文中的虚词典故,现代文明便能即刻完满。两种姿态,本质都是对废墟的曲解。前者执意将残垣修复成完整宫苑,强求复原旧时全貌;后者视断壁残垣为无用渣土,一心尽数清运。二者皆不懂,废墟动人的内核,恰恰在于无法复原的残缺。站在帕特农神庙残柱前,无人强求补全遗失的金饰;读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也不会要求诗人改写为自由新诗。废墟独有的美感,本就源于对时间不可逆的坦然接纳。
真正有温度的阅读,往往发生在废墟的裂缝之间。我想起祖母离世前一年,早已认不清周遭亲人,却总能在我背书时,脱口接出下一句文辞。她未曾读过书,那些字句不过年少听戏时偶然入耳,如同种子落进石缝,默默扎根半生。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文言从不是文人雅士独守的密室。当年高举白话文革新旗帜的鲁迅,一生挣脱文言,笔锋如刀,那刀刃的力道却偏偏来自少年时逐字抄录的《尔雅》《说文》。一位不识字的老妇人,一位立志铲除旧文的革命者,各以各的方式,将那些古老字句长进了骨血里——文言褪去典籍的厚重外壳后,曾流转于街巷戏词、门庭春联,是寻常人丈量生死悲欢的标尺。只是后来我们将它供奉进博物馆,镀上一层疏离的金光,才硬生生把鲜活文字变成冰冷的陈列器物。真正的文言自有温热气息,带着人间呼吸。韩愈作《祭十二郎文》,“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八字无繁复典故,无华丽骈句,只剩痛失亲人的叔父直白的恸哭。读懂它无需繁复注释,只需一颗体会过离别之痛的心。
因而我无意高声捍卫文言,也不愿全盘否定它。只盼在高铁不息的轰鸣、手机冷白的蓝光间隙,偶尔翻起一册旧籍,让千百年前的汉字,如迁徙候鸟,轻轻落于今日肩头。它们不会为我抵挡世事风霜,也不会阻碍时代前行,只静静提醒我:我们当下使用的语言,曾那般凝练厚重,藏着克制难言的深情。古人心中的爱意,不必直白道出,一句“执手相看泪眼”便道尽千言;生死别离,无需刻意渲染,一曲“风萧萧兮易水寒”写尽苍凉。这份克制从不是虚伪,而是对文字、对情绪、对世间难言心绪的敬畏。
我这一只手,敲打键盘、划过屏幕,越来越轻快,也越来越轻浮。过错不在白话文,而在我渐渐忘了,每一个字落下去,原该带着自身的重量。那座随身携带的废墟,便是这份重量的源头。不必将残垣重铸为铠甲,也不必将断壁彻底推倒。只需坦然承认:我始终行走在它残存的墙垣之上,每一次落笔、每一次心动,都踩着前人未曾说完的半句话。
我将那本《古文观止》重新放回书架。脚背的淤青三日后方才消退,而那句“亭亭如盖矣”,早已融进骨血,成为独属于我的那片废墟。这般甚好。人若身上不留半分废墟痕迹,活得太过崭新轻薄,失了纵深,风一吹便散。
废墟从不是终点。废墟,是深度的开端。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