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豆花开
文/冰 峰
对于我来说,土豆是亲近的,熟悉的,是滋养我生命的另外一种乳汁。小时候爱吃土豆,长大了也改变不了这一习惯。三天不吃土豆,胃口就开始闹饥荒,觉得身体里少了一些什么。
我是在农村长大的,故土田园间,处处都是土豆的踪迹。儿时的我种过土豆,也挖过土豆,与土豆打交道的趣事,足足装满了一大箩筐。
清明前后,地气回暖,田垄松软温润,家家户户便忙着栽种土豆。大人们早早备好切块的土豆种子,我们便追着大人的脚步,学着模样挖坑、放种、覆土。春日暖风轻拂田垄,我们蹲在地里劳作,指尖沾满湿润的泥土,裤脚缀着细碎草叶,周身裹挟着山野的气息。种完土豆,大人们会平整好田垄。我们纯真的期许,也就这样,一同种进了广袤的田野里。
仲夏之际,土豆花开始在田野里渐次开放,素白的花、淡紫的花,浅粉的花,一小簇一小簇拥抱到一起,在一望无际的田地里连片绽放,平淡、安静、从容、沉默,汇聚成一股震撼人心的朴素力量。土豆苗深扎沃土,默默蓄力扎根,孕育地下的果实。待到秋收时节,拨开厚重泥土,一颗颗圆润饱满的土豆破土而出,带着泥土的质朴和农人的喜悦。
如果说春日种土豆,是满心期许的漫长等待,那么秋日挖土豆,便是乡间最欢喜雀跃的丰收趣事。土豆丰收的时节,大人们一铁锹轻轻下去,总能翻出一串相连的土豆,一窝十来颗,颗颗饱满,分外喜人。我们跟在大人身后,不用农具,赤手空拳扑进田垄,在翻垦过的土地里,细细搜寻大人遗落在泥土里的“珠宝”。
有了应季的新鲜土豆,吃土豆便成了孩子们最单纯的乐趣。深秋时节,草木渐次枯黄风干,我们便将从田里捡拾的土豆,拢起枯草生火烤制。炭火慢煨而出的土豆,外焦里沙,松软醇香,入口滋味妙不可言。这份质朴纯粹的山野鲜香,是世间任何珍馐美味都无法替代的。
而最令我念念不忘的,是冬日炉灰焖烤土豆的情景。暮色四合,窗外寒风呼啸、万物沉寂,一家人围炉取暖,炉火灼灼,一室融融暖意。燃尽的炭灰积于炉底,温度温润不烈,最适合用来慢焖土豆。待火候恰好,剥开焦黑粗糙的外皮,雪白绵软的土豆瓤热气弥漫。一口入喉,淡淡的烟火暖意,就此扎根在了我童年的记忆深处。
乡土岁月里,土豆是一代人的温暖底色。物资匮乏年代,土豆便是餐桌上最温暖的慰藉。几十年过去,我辗转奔波于一座座城市,土豆始终是我餐桌上不变的主角。纵使满桌佳肴、菜品琳琅,若是少了土豆点缀,这场盛宴便失了烟火底气,如同一场缺失灵魂的演出。相伴数十载,土豆早已融入我的日常。三餐四季,岁岁寻常,吃土豆早已成为刻入我生活的习惯、融进骨血的眷恋。
上高中的时候,我进了城,生活环境变了。大街上,橱窗里,争奇斗艳的花朵竞相开放,乱了我的视野。雍容的牡丹、清雅的玉兰、高洁的寒梅、素净的茉莉、恬淡的荷莲、飘逸的秋菊……万般名花竞相夺目,几乎把我所有的情感世界都占满了。
久而久之,质朴素淡的土豆花,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与记忆。她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凋谢,我也开始漠不关心。以至于友人约我赴岚县观赏土豆花开的盛景时,我还发出了诧异的追问:土豆还能开花?
踏入岚县王家村,漫山遍野的土豆花,将我零散的童年记忆一一缝合。这里的土豆花,循着四时节律,静静开合、默默荣枯。不风骚,不张扬,不妖冶,不夺目,静守山野、安于平凡,不与群芳争艳、不与繁花争宠。
现在想来,朋友调侃的“名花有主”似乎很有道理。世间名花万千,但均已有了自己的属性和含义。这些花,在文人的笔下,不断被娇宠,写花的诗词美文不胜枚举。玫瑰寄热忱,幽兰喻清雅,牡丹赋华贵,百花各有风骨、各有盛名。唯有土豆花,花期短暂,却坦荡从容。不争春光、不逐盛名,无怨无嗔、淡然开合。盛放时热烈纯粹,凋零时从容安然。她默默扎根泥土、守望原野,一生朴素清白、寂然生长。少有诗文赞颂,鲜有世人偏爱,却以最谦卑的姿态,滋养一方水土、孕育一季丰收,守得一身干净风骨、一世质朴清名。于我而言,土豆对我朴素、纯洁、低调、坚韧的滋养,一直是我走向远方最踏实的底气和初心。
世人皆偏爱繁花盛景,总觉得土豆生于泥土、形貌质朴,少了风雅姿态,故而无人瞩目、少人称颂。岁岁年年,旷野田间,土豆花自在盛开、悄然凋零,无人驻足观赏,无人提笔描摹,默默走完一季芳华。伫立花海,望着一簇簇洁白无瑕的小花,我忽然忆起年少故里的同窗少女。她们一如土豆花,生于乡土、质朴纯粹、安静恬淡,纯真烂漫、不染尘嚣。蓦然回首,我竟如一个移情别恋、背弃故土的负心人,遗忘了故乡,辜负了初心。
时代在变,土豆虽然质朴,却也迎来了展露才华的际遇。
依稀记得很多年前,一位归国友人来访,带来不少精致零食。其中最让我心生欢喜的,是一包色泽金黄、酥脆鲜香的薯片。那时我不知这是什么新奇食品,询问友人后才知晓,薯片原来是土豆做成的。我暗自感慨:土豆终于有了出头之日,也能洋气一回了。
自那时起,我对薯片便生出一份格外的偏爱与敬重。每次出差,总要在行囊里放上几包,以备不时之需,用来缓解餐虫爬上胃口的窘迫。
儿子好像也遗传了我的饮食习惯,餐桌上没有土豆,吃饭的热情便少了许多。土豆片、薯条,亦是他的偏爱零食。这几年儿子长大了,他对土豆的感情愈发浓厚,伏案学习疲惫之时,一口薯香,便是他寂寞读书时的乐趣。不知是基因相传,亦是天性使然,土豆早已融入我们一家人的烟火日常,成为生活里无可替代的温暖底色。
久居都市,见惯了人工雕琢、刻意争艳的市井繁花。觉得那些精心培育的名花,艳丽浮华、流于表象,少了自然的风骨与烟火的温度。站在岚县的田埂上,放眼四周,不得不让人沉思万千。岚县遍野的土豆花,生于故土、长于原野,带着泥土的质朴、自然的纯粹,唤醒了我深埋心底的乡土情愫。她是根植于我血脉的暖意,是镌刻于我心底的乡愁,她让我重新读懂土地的厚重、自然的纯粹、生命的本真。
凝望这片壮阔的花海,我不由想起赵树理、马烽、西戎等山药蛋派文学大家,他们的文字一如土豆的品性,质朴无华、扎根乡土、贴近民生,不刻意雕琢、不附庸风雅,却深深扎根文坛、温润人心。
我时常思忖,半生食薯,一颗颗朴素的土豆,融入我的三餐四季,滋养我的躯体,浸润我的灵魂。它早已化作我身上的血肉、心底的温情、思想的火光……人这一生,亦如土豆。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是平凡普通的底色,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惊艳的姿态,默默耕耘,静静生活。但平凡从不等同于平庸,质朴亦蕴藏力量。不卑不亢,随遇而安,在寻常岁月里沉淀自己,在时代浪潮中顺势生长,于烟火百态中绽放生命价值,于默默无闻中积蓄无尽力量。
土豆生于泥土,长于旷野,不争不抢,自在从容。它教会我们,平凡从来不是缺憾,坚守本心、踏实生长,纵使扎根尘埃,亦能绽放属于自己的精彩。
土豆花开,开在广袤无垠的岚州大地,开在一望无际的绿野田畴,开在裹挟着草木清香的清风里,更开在我澄澈滚烫、情意绵长的文字中。
2026年8月9日于山西岚县
作者简介
冰峰,男,本名赵智。曾在人民文学杂志社等单位工作。现任作家网总编辑、北京微电影产业协会会长、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究会副会长。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人民日报》《诗刊》《词刊》《中国作家》《十月》《随笔》等报刊。杂文《嘴的种类与功能》入编《大学语文》(2008年3月,北师大版)。曾获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十佳制片人”、“优秀编剧”等奖项。2014年,获美国世界文化艺术学院荣誉博士学位(在秘鲁颁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