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戏院街

谢一持2026-08-03 23:24:42

1 

戏院街

 

作者:谢一持

 

临高素有世界长寿之乡的底蕴,解放路撑起老县城的骨架,一城烟火、乡里文脉,尽数敛于深处的戏院街。

 

戏院街顺着旧石板街向北延伸,是县城拓建留下的岁月印记。沿街是建国后修建的两层砖木小楼,青砖垒墙,不施雕饰,平顶配简易瓦檐,木格窗、木板店门依次排布,朴素规整,留存着五六十年代小城独有的风貌。

 

街边早年种下的香樟,到八十年代已是浓荫蔽巷。盛夏烈日炙烤大地,唯有樟树下清风常驻。临高人温厚恬淡,看淡得失,从容面对生死。这份独有的底色,就在老街的树荫烟火之中,一辈辈浸润传承。

 

每到正午,众人聚在树下纳凉。有人斜倚石墩闭目养神,有人躺在竹椅上小憩;阿婆们摇着蒲扇闲谈,或是围坐打牌,神态悠然。几位老人半眯双眼,慢悠悠哼唱起临高木偶戏,软糯唱腔混着樟叶的清香,缓缓淌过街巷。孩童生性淘气,趁着老人昏昏欲睡,折一根细枝,探入短裤,轻轻逗弄休憩老人松弛垂落的蛋子。等老人家睁眼假意呵斥,便嘻嘻哈哈四散跑开。不争不抢,知足安稳,正是乡土最寻常的光景。

 

街道中段坐落着戏院,墙面朴素,外墙常年贴着手绘电影海报。两侧铺面一间挨着一间,理发、抓药、治牙、裁衣、修单车、日用杂货等行当齐全,留住了八九十年代老城热闹的气息。戏院斜对面的南园楼包子铺,在当地小有名气。晨昏之间,蒸笼白雾升腾,麦香混着肉香漫过整条长街,成了几代临高人难忘的老城记忆。

 

南园楼的包子,不只是吃食,更连着代代相传的乡俗。婚嫁、乔迁、满月、寿宴,逢上喜事,家家户户都要来订红点喜包。雪白的面皮点上一抹红,寓意圆满红火,用来祭祖、馈赠亲友,礼数周全。清明祭祖更有老规矩,上供的包子底下不能垫纸。老一辈说,纸张隔断阴阳,垫了纸,后辈的孝心传不到先人跟前。每到清明前夕,街坊都会叮嘱店家守住古法。陈亚生蒸祭祖包子数十年,一直恪守这份规矩,成全众人的思念。平日里走亲访友,拎上一笼热包子,朴素暖心,是乡间简单得体的人情。数十年炊烟袅袅,一屉屉热气,装下老城百姓的日常冷暖。

 

这条不足千米的老街,牵系着两位三十年代出生的苦命人。家住城郊的符光积,长在戏院街的陈亚生,自幼相识,清贫相伴近百年。二人终身未娶,老来无儿无女,孤苦一世,唯有彼此依靠,在老街留下一段动人的知己往事。

 

符光积尚未出世,父亲便已离世。他从小跟着母亲拾柴,天还未亮,就挑着柴担送到南园楼换点钱粮度日。年少的他安静本分,站在店门口从不吵闹,只是默默帮忙搬柴,性子远比同龄人沉稳。

 

陈亚生年少时跟着父亲打理南园楼。平日里识字学礼,熟悉乡里习俗,闲暇就学唱临高木偶戏。揉面烧火,店里杂活样样利落。他通晓人情,心肠仁厚,无事便倚着木柱哼唱乡戏,慢悠悠的调子,引得老街老人搬凳坐下来,一边听戏一边歇凉。

 

一个砍柴谋生,一个守铺营生。两个身世孤苦的少年,在柴烟、蒸汽与婉转戏调里,互相体恤,惺惺相惜。年少结下的情谊,看透彼此的难处,一辈子未曾改变。

 

陈亚生祖籍东英镇,祖辈迁居至此多年,宗祠荒废,宗亲四散,几番寻根,终究无处落脚。民国末年,南园楼店主远赴南洋,铺面托付给他父亲看管。父亲常年操劳,积劳早逝,临终嘱咐他看好铺面,等候屋主归来。十几岁的少年,从此孤身度日,无依无靠。

 

文革时期,因铺面属于海外托管,陈亚生受到牵连,被赶出包子铺。走投无路之下,投奔了符光积。一间漏风漏雨的黄泥茅草屋,成了乱世之中唯一的安身之处。接连的变故让他终日郁郁,身体日渐虚弱。面对旁人的闲言碎语,符光积毫不在意,始终尽心照料,处处帮扶。

 

两人一同到林场开荒、拾柴劳作,日复一日风吹日晒,熬过一段段艰苦岁月。重活累活大多由符光积承担,整理柴草这类细事由陈亚生打理。乱世清贫,二人相互扶持,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世道安定之后,屋主后人归来,收回铺面另行出租。陈亚生重回南园楼重操旧业。只是半生劳碌早已耗损了身体,年纪大后体力不支,最终被辞退。此后几十年,他就住在铺子后方狭小破旧的柴房里,独自生活。

 

步入花甲之年,历经半生坎坷,两人熟习了临高整套丧葬古礼。从此结伴奔走周边乡村,帮邻里操办白事,依礼行事,周全妥帖。年过九旬,依旧往返十里八乡,庄重送别逝去的乡邻,凭借正统的乡土仪轨,深受乡亲敬重。

 

一世孤贫,半生风雨。两位无儿无女的老人,从少年相伴走到耄耋之年,以知己为亲人,以老街为归宿,把一段贫贱相守的情义,留在临高老城的烟火岁月之中。

2

临高丧葬礼法传承千年,庄重质朴,不尚铺张。礼法之本,在于慰藉亡魂、安顿生者,是一方乡土安放生死的根脉。六重古礼:净身安神、入殓归躯、封钉守魂、诵经悼祭、绕棺引渡、送山安葬,环环相扣,代代严守,从不随意删减。

 

乡里老人寿终,家属都会登门,请二人主持丧事。灵堂挂上素幔,点亮白烛,唢呐声声呜咽,哀意漫满院落。数十年搭档,二人分工默契:陈亚生主持仪礼、诵读祭文,严守乡礼;符光积里外奔走,打理各项杂务。三十余年,奔走四乡,送别无数乡邻,用本土古礼抚平离别之痛,传承乡土丧葬文脉。

 

岁月流转,历经风雨,二人的情谊越老越醇厚。

 

耄耋之年,符光积依旧勤快,在城郊打理一片菜园。四季轮换,各类蔬菜次第成熟。每逢收成,他便摘上一筐,步行从城郊送到戏院街,送给独居柴房的陈亚生。老友一生漂泊孤苦,一筐普通青菜不算贵重,却是晚年实实在在的温暖,驱散独居日子里的冷清。

 

年少共苦,乱世同熬,暮年相依。两位老人一辈子成全别人家的生死离别,自己却终身未娶,没有子嗣。漫长晚年,没有其他亲人可以依靠,只能彼此相伴,互相取暖。

 

陈亚生一生守礼向善,通晓民俗戏韵,待人宽厚,帮扶乡邻无数。善良勤恳一辈子,结局却无比孤苦。九十多岁安然离世,无房无后,孑然一身。

 

寻常老人寿终,有祖屋停灵,宗族张罗后事,子孙送葬,体面周全。可这位在戏院街生活大半辈子,行善守礼一生的老人,离世之时,竟找不到一处屋舍安放灵柩。

 

街坊邻里感念陈亚生生前仁厚有德,恪守古礼,造福乡邻,既敬佩又惋惜,纷纷伸出援手。众人在老戏院檐下搭起简易灵堂,悬素幔,点白烛。居委会牵头主事,严格按照六重丧葬古礼办理后事,用正统乡礼,给这位孤苦老人最后的体面。

 

出殡当日,秋风萧瑟,整条戏院街肃穆沉静。没有人特意通知,远近乡邻、受过恩惠的乡亲、跟着他学礼的学徒,自发来到戏院街,静静伫立送别。

 

年过九旬的符光积,脊背佝偻,身体虚弱疲惫,却执意亲手送相伴近百年的老友,走完整套丧礼。

 

一旁的百岁二婆红了眼眶,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流下。她颤巍巍伸手扶住符光积,哽咽劝说:“光积弟,心意到了就够了,歇歇吧,让晚辈来做。咱们这把老骨头如同枯枝,千万保重,别摔着了。”

 

话还没有说完,泪水便不停滚落。

 

符光积脚步缓慢,身姿端正,伸出枯瘦颤抖的双手,仔细为陈亚生擦拭身躯,整理仪容,虔诚细致,一丝不苟。做完净身安神之礼,拂去老友一辈子的风尘。

 

礼毕,他拼尽力气俯身相助,稳稳安置遗体入棺,完成入殓归躯。每一个动作缓慢郑重,藏着近百年患难相交的情义,藏着无尽不舍。

 

随后封钉守魂、诵经悼祭依次进行,灵堂气氛哀戚凝重。烛火忽明忽暗,香火烟气伴着秋风缓缓散开。上香奠酒仪式开始,陈亚生的学徒强忍悲痛,整理衣襟肃立一旁,扬声唱礼,悲怆的喊声穿透秋风,回荡整条长街。

 

“敬香献酒——”

众人成排下跪,双手举香,执香叩拜,躬身敬香,烟气袅袅盘旋而起。

“酌酒!一叩首——敬先生一生守礼!”

酒盏轻扬,清酒缓缓洒落在地上,众人深深俯首叩拜。

“再酌酒!二叩首——念先生一生良善!”

再次斟酒奠于灵前,头颅沉沉低下,将满心哀思埋于叩拜之间。

“三酌酒!三叩首——送先生安然归尘!”

第三盏祭酒倾洒入土,重重一拜,循着故土乡礼,送老者安然魂归。

秋风掠过老街,唱礼的余音久久盘旋不散,沿街乡邻纷纷垂泪,呜咽声交织一处,整条老街浸在一片肃穆绵长的悲寂之中。

 

符光积缓缓屈膝,对着棺木郑重行三叩九拜大礼。近百年风雨同舟、贫贱不相离,所有牵挂与不舍,尽数融在这一拜,苍老泪水默默滑落。

 

随后绕棺引渡、送山安葬,整套六重礼法周全完备,没有一丝敷衍。一辈子替乡人送别逝者、成全他人的陈亚生,最终被众人相送,受礼法厚待。

 

葬礼散去,人群渐次走远,山野秋风微凉。八旬黄老哭得双眼通红、身形颤抖,快步冲上前死死攥住三轮车车头,死死拦住不肯松手。他望着年迈佝偻的符光积,声声哽咽苦劝:“老符啊!你都九十岁的人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天黑风凉,山路又陡又滑,今天万万不能上山!故人已然入土,心意到了就够,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千万别熬坏身子!”

 

满心哀恸的符光积哪里听得进去,知己新坟初立,他心中万般牵挂放不下。只是抬手草草抹掉脸上泪迹,轻轻摇头,嗓音沙哑固执:“我没事,我去陪陪他。”说罢缓缓驱动车辆,佝偻着单薄脊背,稳稳驾着老旧三轮车,慢慢驶过暮色清冷、人声散尽的戏院街。

 

在场乡邻静静伫立目送,眼见九旬老者暮年悼友、执意赴山的赤诚模样,人人心中感慨万千、敬佩得五体投地。王强等一众年轻后辈心生动容,自觉默默跟上脚步,一路随行护送上山,准备陪着老人守坟祭拜、尽一份情义。

3

抵达墓地,四下寂静无人,唯有山野晚风轻轻掠过。符光积慢慢卸下车斗里的干柴,俯身将柴火点燃,端正摆好素净供包与薄酒。星火摇曳明灭,缕缕青烟缓缓升腾、悠悠飘散,越过山野,飘向熟悉的戏院街、老戏院、南园楼,溯回两人年少樟荫下的初见、茅草屋里共熬清贫的岁月,也飘往后半生朝夕相守、岁岁相伴的温柔光景。

 

火光映着老人苍老瘦削的面庞,浑浊老泪顺着褶皱脸颊缓缓滑落。九旬的符光积俯身对着新土坟茔,声音沙哑微弱,低声缓缓絮语。他轻声念叨着一辈子的相知相守、患难扶持,诉说着此生有幸结为知己的感恩,叮嘱老友放宽心安息长眠,不必牵挂人间。纵使人间一别、阴阳相隔,余下岁月,他定会年年清明上山、岁岁前来相伴。字字低沉哽咽,句句藏着半生不舍,将近百年的知己情深,尽数诉与坟中故人听。

 

王强一众年轻后辈静静立在身后,默然不语、躬身静守,无人上前打扰,默默陪着老者燃柴祭酒、祭拜坟茔。

 

世上形形色色的葬礼,祭品再奢华、仪式再繁复,都比不上一捆柴火、一缕烟火真挚走心。六重古礼是乡土世代相传的规矩,而符光积跨越生死的相守,早已超越礼法,胜过血脉亲缘。

 

符光积忠厚良善,贫贱不移,患难不负故人。不善言辞,却用一辈子相守,守住人间最纯粹的情义。

 

时至今日,戏院街依旧人来人往。婚嫁红点喜包、清明供包不垫纸的风俗代代相传,丧葬古礼依旧抚慰人间悲苦。只是老街再也没有唱着木偶戏、厚道热忱的陈亚生,世间再难寻这般贫贱相守、终生不弃的知己。

 

两个三十年代的苦少年,因柴结缘、以礼立身、以情相守至终老。半生阅尽冷暖,以善意温暖乡土,以赤诚坚守本心。半生孤苦,幸得知己相伴;纵览世间繁华,难抵一份患难真情。临高水土养人,岁岁长寿、年年安宁,此地世人多福寿绵长、儿孙绕膝、晚景从容。偏偏两个最良善、最勤勉、最重情义的乡人,一生飘零、一世孤寒,无依无靠、默默终老。

4

临高长寿之乡的从容安宁,就藏在寻常烟火之间:心存良善、岁岁恬恬;躬身勤勉、日日悠悠。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