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风骨见丁蜀
作者:安谅
多年前,受上海《文汇报》之邀,赴丁蜀镇采风。起初,觉得似曾相识,也就一江南古镇的概念,但仅待了一天,恍若穿越千年时光,身心被丁蜀独有的精魂和风骨,深深地攫住了,至今迷恋之,向往之。
丁蜀因丁山、蜀山而得名。在我有限的阅读中,它确曾常有出现,伴随着比它响亮的事和人,被随意地掠过。及至踏上这一片土地,山水共生,自然温润,文化深厚,渊源流长。方知有相见恨晚之感。难怪千年英雄苏东坡,对此一见倾心,曾在此置地,计划归隐终老。其有诗曰:“买田阳羡吾将老,从初只为溪山好。”又有《楚颂帖》记载:“船入荆溪,意思豁然,如惬平生之欲,逝将归老,殆是前缘。”如此丰饶之地、加之百姓淳朴,文气浓郁,当是人人敬羡的人间天堂呀!
我们所到之日,正逢前墅古龙窑开窑仪式,游客如织,如同活跃的音符,在古街上涌动。祭窑礼、再祈福,观舞龙巡游、诵读开窑赋。一声吆喝之后,众人齐聚,目光专注。只见一位衣着藏青交领右衽长衫,系素色布腰带,脚蹬一双布制皂靴的中年男子,面容敦厚,神情沉静,手持木锤,高高举起,敲响了大锣。有人介绍说,这应该是龙窑非遗的继承人,唯有此开窑大师,方有鸣锣开窑的资历。随即,满窑烧制已整整一天一夜,并自然冷却了两天之后(即俗称的“三日火”),窑才缓缓开启,大小不一的陶器,经严谨的烧制程序,呈现出它们各自的精彩。据说,如此隆重的龙窑开窑仪式,一年不过数次。平常可见小批量的开窑,均为日常古法柴烧式的。我随人群在龙窑内外穿行,身子温热,脸红扑扑的,仿佛也是被淬过火的窑品,饱满而丰润。
最令人惊叹的,当是丁蜀的窑,顺山坡而建,倾斜而流畅。一眼望去,恍若卧龙现世,龙头伏于山麓,龙尾甩向高处,绵长起伏,窑脊苍然,古苔覆壁,青山环抱长窑,让人联想深远。这是千年文脉,在这里的沉淀,也是如椽大笔,写尽了中华风采!
我这一介书生,唯有以诗感言:“出炉了一件件名陶/可举着任何一件/行走天下∥炉外的树木,菩提树/钻天杨、茅莓,还有麦冬草/茂盛可以用手阅读/炉内的火却无法触摸/那里闪耀的是灵性的光/也是陶的精魂∥一方山水,养了一方人/蜀山的土,是五色富贵土/加上蠡河的水/还有松树的烈焰/相制相配/骨感和品相/才撑起了这内中炽燃/千年不倒的龙脊”。
没想到的,还有东坡书院的今朝,古色古香,又布置得精细雅致。四进院落,白墙黛瓦,花岗岩的石库门,黑瓦的硬山顶。一对石鼓,青石料材,与门楣上“东坡书院”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下映衬,古朴而凝重。整个屋宇,完全是苏南乡土书院形制,木构门窗呈方格棂窗,朴素无华。梁枋可见江南古代建筑常有的浅雕图案,云鹤和卷草,栩栩如生。
屋内屋外,有一股特别的书香气,是竹桂绿植之故,还是东坡的诗文隽永,久久萦绕。我当然知道,如今的书院建筑,乃明代后所建,东坡本人那时早已仙逝。但原址则是东坡草堂,那是他当年所建无疑。他对这片土地的眷恋深情,以及留传甚广的故事和文字,与时光同存,也与这片土地相融。
我们这一拨当代文人,围炉煮茶,吟诗闲话,仿佛与东坡在一起,在这丁蜀镇诗思悠长。“我知道丁蜀紫砂/炉火还旺着/却刚知晓/我敬慕的东坡先生/在这里,也留有一片书香∥院不大,如同一把紫砂壶/千年古窑和风雨淬火/通透得像东坡笔下/不朽的篇章/有一种风骨的滋养∥我不奢望在此宝地/拥有容身之处/赠了两本拙作,厕身其列/既是亮出一位诗人的立场/也是接受无数目光的炙烤/看自己最后剩下什么”。
见物,见人,见精气神,丁蜀镇,从此于我刻骨铭心。
《千年风骨见丁蜀》安谅(散文)已刊《江南晚报》2026年8月3日副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