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断枝生凤尾

王瀚林2026-08-02 17:31:42

断枝生凤尾

 

作者:王瀚林

 

南海的湿热季风吹拂岸礁的时节,重阳木交错的枝杈间,仿佛悬着一串无人能见的细碎铃铎。我没事就爱蹲盘曲的老根上发呆,说来也怪,再燥热的白日,只要躲进这片林子里就会瞬间降温。细碎日光穿过带齿的叶片缝隙,簌簌坠落在长满藓衣的石阶上,晕出圆圆点点的浅亮光斑,像随手撒落的古币。

 

这片伫立百年的老树,棕褐树干爬满纵深的褶皱纹理,枝桠肆意铺展,撑出一方宽大的绿荫穹窿。漫长的岁月好像都被它收储在枝干肌理里,熬成了温润通透的蜜色浆泽,静静沉淀在山海之间。

 

我一直记得那场台风肆虐的夜晚,天地彻底揉成一团浓黑,海与天的边界彻底消融。整片重阳木林都被烈风死死压低,紧绷的枝干酷似蓄势待发的弯弓,层层叶片翻卷震颤,宛如逆流窜动的银鳞小鱼,在狂风里拼命挣扎。

 

翌日破晓,风歇雨停,林间满地狼藉。不少粗壮枝条硬生生被劈断,横七竖八倒伏在草丛里,新鲜的断口凝着剔透的树脂,透亮黏腻,像草木受创后缓缓结痂的透明创口。海边的疍家姑娘向来不惧这般风雨,赤足踏过被烈日晒得发烫的沙砾,鬓边发髻簪着半残的朱槿。潮起潮落往复不休,她们就立在滩涂边穿梭织网,忽然发觉,世人总赞颂草木坚韧,殊不知渔家儿女的柔韧,才是最通透的弯折生存之道。

 

春日清明,是重阳木最显温柔灵气的时节。熬过凛冬的枝桠,抽生出一簇簇嫩蕊,娇嫩欲滴,仿佛轻轻一捏就能溢出汁水。而去年的老残叶片还迟迟不肯零落,悬在枝头轻轻摇曳,像落幕时分迟迟不愿离场的舞者,慢悠悠转着圈告别旧岁。

 

晨雾漫卷的清晨,整株古树裹在朦胧烟霭里,宛若古砚笔洗中袅袅升腾的轻烟。暗绿绣眼鸟倏忽掠过树冠枝头,羽翼沾着的晨露抖落,在半空划出细碎凌乱的痕迹,随性又洒脱,像落笔随性的狂草。

 

林子里总少不了邻里的阿婆,搬一把老旧藤椅坐着,用软糯的黎语絮絮叨叨,讲着树洞藏山精、古木蕴灵气的山野轶事。围坐的孩童听得入神,眼眸亮晶晶的,映着枝叶筛落的点点天光,盛满了最纯粹的欢喜。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走神,忽然觉得古树承载的,从来不止是时光,还有一代代人的烟火故事。

 

曾偶遇林业调研的学者,指尖轻轻摩挲着树皮表层的地衣,低声说道,这些依附树干共生的细微菌丝,是树木最鲜活、最灵动的岁月刻度,比规整的年轮更懂时光的更迭。我闻言骤然恍然。

 

重阳木从不会刻意排斥万物生长,任由藤蔓攀附缠绕,接纳蚁群在枝干间筑巢安居,就连腐朽中空的树心,也坦然接纳兰草扎根,在半空孕育出别致的微型秘境。这状态莫名就让我想起海边沿街的骑楼,宋时青砖、民国灰泥、近代马赛克层层堆叠,不同年代的痕迹共生共存,在悠悠时光里磨合出恰到好处的温柔平衡,不冲突,不突兀,自成风景。

 

早前强台风“山竹”登陆,给这片古林留下了难以修复的印记。三株长势苍劲的重阳木,硬生生被狂风拦腰折断。清理林木那日,电锯的轰鸣划破海边的静谧,断裂的树芯渗出暗红汁液,弥漫开一缕类似龙涎的清苦气息,淡淡萦绕在空气里。

 

原本以为这几株老树就此终结生机,没想到短短时日,残留的树桩上竟拱出了簇簇新苗。嫩红浅绿的新叶在咸润的海风中舒展摇曳,尾翼般修长灵动,活脱脱一簇簇新生凤尾,鲜活又热烈。

 

后来匠人取用留存的完好木段打制课桌,刨花簌簌纷飞,木质清香漫散开,我凑近聆听,恍惚间从细密的年轮纹路里,听见了亘古不息的海涛余响,温柔又绵长。

 

暮色垂落时,古树的轮廓渐渐融进青黛色的远山暮色里。归航渔船的灯火点点闪烁,明明灭灭,像极了枝头迟迟未落的饱满果实。我伸手贴住粗糙的树皮,指尖抚过深浅交错的纹路。

 

触感奇妙又分明,绵软温润的肌理,是岁岁春潮滋养的生命脉络,藏着生生不息的力量;坚硬粗粝的外壳,是经年飓风淬炼出的坚韧铠甲,扛住了无数风雨跌宕。

 

远处海平面尽头,新一轮的季风已然悄然蓄力、缓缓酝酿。而扎根此地千年的重阳木,早已将根系深深扎入岩层深处,盘根错节,织就一张坚韧的生命之网,静静等候每一次山海更迭,岁岁枯荣,生生不息。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