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把自己活成大地的密码

王瀚林2026-08-02 17:16:00

把自己活成大地的密码

 

作者:王瀚林

 

雾气还没散利索,玄武岩的小径上洇着一层灰蒙蒙的湿光,滑腻腻的。就在那石缝儿里头,一撮绿东西硬是挤了出来,棱角分明。露珠顺着叶子脊梁骨往下滚,像是大地刚打了个哈欠吐出来的星星渣滓。

 

有个黎家阿公蹲在那,手指头一拨弄,草茎居然跟铜器似的响了。他乐了,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这草犟得很,跟人一样。非得啃火山石的遗骸,嚼碎了给自己垒窝。” 你看那草茎吐出来的黏液,裹着赭色的石屑,在裂缝里那是真忙活。嘿,这洪荒里的老住户,还懂得把废墟炼成堡垒,比人精多了。

 

转头去了莺歌海,正午的日头毒得发白,盐堆在那儿跟雪山似的,死气沉沉。竹节草倒好,在那白花花的灼烧下,反而站得更直了。晒盐的大姐随手递给我一截,玉化的,沉手。她说是用来压鱼筐底的:“去腥味,比那些老掉牙的管用。” 她眼角的盐霜都跟着笑意漾开了。我捏着那草,指腹下仿佛能摸到里头藏着海啸,一层层压着的。老话说是海里捞针,这草就是针,在盐堆里扎了根,把整片海都封在里头了。

 

到了崖州古城,断壁残垣看着都心酸。那草根黑乎乎的,像鬼画符——哦不,像甲骨文,死死抠进沉船木的纹理里。搞文保的人在敲木头,声音空空的,在孔隙里撞来撞去。他点头道:“这草比咱们还会找地儿,根早替我们标好坐标了。” 说是无心插柳,我看是蓄谋已久。不起眼的野草,拿根当锚,把那些漂泊的破事儿全钉死在历史断层里。风蚀的伤口,草根去填坑,接着写那没写完的航海日志。

 

晚上黎寨那火光跳得人心慌。纹面的阿婆从靛蓝裙子里掏出绳结。竹节草编的扣子,都玉化了,摸着凉飕飕的。她神秘兮兮地说:“老船歌都锁里头了。” 指尖划过绳纹,火苗一窜,好像听见叹气声。海风蚀刻的故事,全在矿化的草茎里冻住了。说是立字为据,这草结就是活凭证,比白纸黑数更有嚼头。

 

最邪乎的是航天城外头。那火箭“轰”地一下撕裂苍穹,烈焰把天地都熔成炽白。我吓了一跳,看见成片的竹节草,那针叶齐刷刷地扭向燃烧的轨迹,跟亿万张渴求的嘴似的。旁边那植物学家嗓子都劈了,指着草喊:“光……它们在喝光!” 我忽然想起老家雷暴前,燕子低飞调整阵型的样子。哎,草木跟飞鸟,脑子里装的居然是同一个罗盘。说是适者生存,我看它们是在蹭老天爷的“创世”光谱,懂天意着呢。

 

临走那天晚上,月亮把草茎洗得透亮,里头的经络密密麻麻,跟星图似的。这截草秆子里,岛的秘密在搏动。就像鸭子知水暖,草比人懂地气。

 

飞机爬高了,底下的翡翠岛泡进云海。手里的草扎手,抵着血管,把火山灰铸成甲胄,盐粒炼成舍利,根系锚定漂泊,触须朝着星穹乱挠…… 什么响彻云霄的宣言,去他的。生命最宏大的叙事,不就是把自己活成大地的密码?每一节都在存天光,每一个棱角都在解谜。

 

草低着头,像是在问天。当这些渺小的活物站成宇宙的标点,到底谁在解读谁?老辈人说天外有天,有时候我觉得吧,不是我们在看世界,是这世界借我们的眼珠子,在偷窥它自己呢。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