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字拆开是草木与火
作者:王瀚林
头一回去铜鼓岭,雾大得邪乎,把山裹得像个没拆封的大粽子。石阶湿漉漉的,走着走着,晨光跟猫爪子似的,在台阶边沿挠出一明一暗的印子,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家里压箱底的老信封,边角都磨得起毛了。山坳拐弯那个地方,风突然变了个方向,一棵苦楝树从雾里猛地蹿出来,吓我一跳——枝干曲里拐弯的,长满了疙疙瘩瘩的树瘤,活像青铜器上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花纹,树缝里渗出琥珀色的胶,黏糊糊的,抹上去估计能粘住蚂蚁。
我祖籍山东曲阜,可我打小在湖北长大,祖父那些孔孟之道啊,他讲归他讲,我耳朵听出茧子也没记住几句。但有些事儿就是这样,你越不当回事,它越往骨头缝里钻。那天采药人正蹲在树根底下翻他的竹篓子,草药蹭得沙沙响,他突然冒出一句:“昭和十九年的炮弹,现在还在树芯子里头转悠呢,迷路了。”我蹲下来凑近看树皮,那些裂纹真跟甲骨文有几分神似,一笔一画的。啧,老话讲“树有多老,故事就有多长”,可我寻思着,故事太长有时候也不是啥好事,记性太好的人活得累。
中午晃到盐场,热得跟蒸笼盖掀开似的。几个妇人坐在棚子底下,把苦楝籽一颗颗串起来做风铃,手可真巧。我正看着出神,树脂啪地裂开一声,清脆得跟敲玻璃似的,整个盐田嗡嗡地跟着响——你猜怎么着?雷声居然从那些小籽里滚出来了!盐田边上有些老妇人,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我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那一道道纹路里,藏的是比天气预报准得多的潮汐表,人家不用看日历就知道哪天涨大潮。苦楝树的根在碱土地里七扭八拐地钻,跟顽童拿树枝在地上乱写乱画一样,可偏偏能开出花来。我蹲在田埂上想,这玩意儿跟我这一辈子还挺像——湖北出生,东北念书,北京混了几年,又跑去新疆兵团待了那么久,一会儿站讲台一会儿坐办公室,换来换去的,盐碱地里泡着泡着,居然也泡出点甜头了,老天爷塞过来的苦瓜,炒炒也能吃。
傍晚到了崖州城,太阳快落山那会儿,残阳把苦楝树照得通体发亮,跟博物馆里那些生了锈的青铜器一个色儿。城墙根下有几段沉船的木头,铁钉子锈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嵌在树根里,倒像年轮上长出来的星星。有个文物保护员在那儿擦城墙,灰扑扑的墙皮一擦掉,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疤,他说像藤壶,我凑过去一瞅,嗨,这不跟《天工开物》里那些炼丹的图谱差不多嘛!树冠一晃,光斑洒在明朝的老砖上,碎碎的,跟撒了把铜钱似的。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想起自己从新疆退下来,跑去四川接着教书,现在又折腾到海南,换地方跟换衣服一样,但站到讲台上那股劲儿,倒是从来没变过——树挪死,人挪活嘛,根没断就成。
夜里在黎寨的火塘边坐着,灰烬里还闪着几点火星,苦楝树皮往火里一扔,噼啪响,烟气裹着山里的湿气满屋子乱窜。旁边一个纹面阿婆,银镯子碰着陶罐,叮叮当当的,药味混着柴火味,呛鼻子但又挺好闻。她说树皮是大地写给天的情书,我盯着那些裂口子看了半天,怎么越看越像盘古开天那会儿手指头按出来的印儿?月光后来爬上窗台,树影子投在土墙上,歪歪扭扭的,跟碑文似的,缺笔少画的。我那时候就想啊,在新疆那些年栽过的跟头、挨过的批,老了回头看,也不算白挨——每道疤都替你说着话呢,你自己不用开口。
后来去发射场附近,火箭试车的声音轰隆隆的,震得苦楝树的叶子哗哗翻面,我仰头看,那些叶片翻动的节奏,居然有点像小时候看过的河图洛书那种黑白点阵,声波给译成光了,亮闪闪地淌。旁边有人说夜里能看到荧光点飘,我半信半疑,结果真瞅见了,星星点点的,顺着高压线一路淌过去,跟条小银河似的。飞机从头顶切开云层的时候,底下整片岛的苦楝树都在反光,幽幽的,像补天那会儿女娲手里没撒完的五色石头。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还在海南上课,跟那些树一样,风里雨里的,能亮一点是一点吧。
回程的飞机上,空乘发了包小零食,里头夹了颗苦楝籽,圆溜溜的。我搁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纹路一圈圈的,像个微型指南针。飞机颠了一下,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梦见那籽突然在掌心里发了芽,根须扎穿云层,枝丫顶破机舱,外面漫天的苦楝树连成一张光的网。醒来我揉揉眼睛,想明白了:跑了一辈子的地方,其实都是在往土里钻;挨过的那些硌人的事儿,最后都在心里头凝成亮晶晶的东西了。值不值?也说不清,反正行李箱里那本翻烂了的《山海经》,封底夹了几颗苦楝籽,我昨晚上还听见它们在书页间窸窸窣窣地唠嗑,把那个“苦”字拆了,上半是草,下半是火,草的筋骨和火的路数——人这辈子,顺的时候伸懒腰,不顺的时候就缩成一颗硬邦邦的种子,等到哪天啪地裂开,照样顶翻土疙瘩,冒出芽来。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