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潮间带上的绿色芭蕾

王瀚林2026-08-01 08:05:43

潮间带上的绿色芭蕾

 

作者:王瀚林

 

指尖碰到那株马唐草的时候,台风“利奇马”刚把它脖子扭断没多久。红土还烫着,海风里咸腥味没散干净,断茬处渗出的琥珀色汁液,在日头底下晃出一点碎光。像大地写给天的一封没寄出去的信,蘸着血和活气。这哪是草啊,分明是被狂风翻烂了的书,每一道折痕都在说“硬颈”——就是那种死咬着不松口的倔。

 

我蹲下去,鼻子快贴到沙上了。草甸子在跳打柴舞呢,没声音,但根在红土里攥得死紧。茎秆细,风一吹就弯腰,可那些被劈断的,没趴下。断口像个小祭坛,疼是疼,但疼着疼着就憋出新芽来。想起阿公总说“草死留根”,人要是被命运扇一巴掌,是哭着摸伤口,还是学这草,把疤变成往下扎根的坑?

 

珊瑚礁缝里,仗打了一千年了。马唐的白根像小钻头,天天啃玄武岩。老辈人说“草吃石”,逼到绝路,再小的东西也能把石头啃出洞。专家爱讲维管束,我不管那些,就觉得这片草是个小宇宙,每株都是颗绿火苗。地下的根缠在一起,像虫洞,你渴了分我点水,我疼了传你个信号,就这么扛着南海的日头、咸雾、台风,三个恶霸轮流欺负,它们就轮流扛。

 

兴隆植物园围栏外,游客举着遮阳帽跑过去,没人看脚边。马唐、牛筋草、鬼针草,夜里偷偷编露网,把天给的珠子攒起来,顺着茎秆喂给旁边的蝴蝶兰。我站那儿看了半天,现在人人都想当主角,谁还记得灶下烧火的丫头?它们没兰花好看,没乔木高,可老话讲“大树靠根”,没这些趴在地上的,红土早就散架了。

 

五指山黎寨,阿婆坐在槟榔树下编草。脸上褶子像山岭,手指头全是茧,马唐草在她手里翻跟头。不是编蚱蜢,是编一部活着的史书。草茎浸着“靠山吃山”的理儿,结扣系着人和岛的命。她用黎腔说“草断了再长,人跌倒要站直腰”,哪是说草啊,是说这些年熬过来的日子,跟“藤断筋连”一个意思。

 

晚上墨鱼汁似的黑泼下来,草甸变成光影戏台。星粟草捧月光,马唐裁银箔,露珠当棱镜,把光掰碎了又拼起来。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它们攒着劲儿,等天一亮就炸开。我忽然想,活着哪是抢多少光啊,是把你手里那点萤火,变成自己的灯,照出别人没见过的路。

 

飞机轰鸣的时候,我趴在舷窗上看。岛礁边那线绿,还在跳潮间带芭蕾。涨潮就低头喝海水,退潮就挺直腰,在礁石洼里重新排兵布阵。哪是硬碰硬啊,是懂“识天时”,风来了就弯腰,风走了就站直,在退让里攒力气。空乘递来鹧鸪茶湿巾,一闻,红土腥、草清气、阳光味全在里面。啊,这就是活着的味道,南海的草给的,漂泊的人抱着就不慌。

 

这趟草之旅,像黎族的水镜,照出活着的本来样子。现在人都急着当“快熟鸡”,可我们该蹲下来,跟马唐草学学:在盐碱地里扎根,在台风后冒芽,把咸水熬成琼浆。活着哪是不弯腰啊,是弯完腰,带着满身疤和露水,还能朝着太阳,把腰杆挺得比谁都直。就像阿公唱的,“根还在土里,怕啥东风西风日日来”。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