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击木在补衣裳
作者:王瀚林
台风刚过,天亮得迟疑。霸王岭上的火山岩路还淌着水,露水从蕨叶尖上滚下来,滴进岩缝里,叮咚,叮咚,像谁在敲小石子。我蹲下身看一棵树根,青筋似的缠在玄武岩上——说真的,那会儿我压根没想到今天能撞见什么稀奇事。
守林的老周蹲在雷击木旁,正往树干上蒙纸。他的手比树皮还糙,指甲缝里嵌着黄澄澄的松脂,擦都擦不掉。他一边抚那道焦黑的伤疤,一边笑:“您瞅这纹路——八八年那场台风打折的枝子,断口处长出的金丝纹,跟台风眼似的。”他把拓纸举起来对着光,丝缕在里面缓缓地游,琥珀色的,像困住了半下午的太阳。树不记仇,树记事。我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也不知道哪儿看来的。
午后支起画架,松脂香混着苔藓潮乎乎的气味。画笔蘸着树影往纸上洇,一坨一坨的墨,像小时候用钢笔乱甩的作业本。树瘤有的像蟠螭纹,转着圈儿;有的像退潮后的沙滩,一道一道的痕。东边那棵老树根上最奇——树皮皱成一张模糊的人脸,眼窝里凝着颗松脂,阳光一照,亮得发疼,跟真的眼珠子似的。我盯着看了好一阵,差点忘了添水。
黄昏时下到谷底,溪水漫过几截沉木。随手捞起一块泡透了的木头,轻得不像话,像片枯叶子。木纹里竟有影子在动:先是个戴斗笠的匠人弯腰拉锯,再是个穿蓝布衫的青年拿刻刀划拉着什么,最后闪过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可不就是小时候的我吗?在老家后山也见过这种木头,奶奶说那是“水浸鬼”,会记人的脸。我当时吓得扔回水里,现在倒觉得亲切了。手一松,木头漂回去,影儿碎成一溪星光,闪得人眼花。
夜里宿在老周的作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墙上一把未完工的圈椅投成灰白的影子。木纹在粉墙上慢慢爬,像幅会动的古画,一会儿是山,一会儿是水。老周在里屋叮叮当当修一把旧椅子,突然“咔嗒”一声,榫卯合上了。“老物件也有魂儿。”他隔着门板说。我没回话,心想那把椅子要是会说话,估计得骂我半夜不睡觉。
黎明前落了细雨,细得不像雨,像雾在往下坠。撑伞去看那棵雷击木,伤口处渗着淡金色的树脂,一粒一粒,在雨里结成小珠子,然后滚下来,摔在石头上,四分五裂。老周跟过来,说这是树在“补衣裳”:“木头最记事,哪儿受过伤,就长成啥花纹。你看它这件衣裳,补丁摞补丁,可好看?”雨丝顺着树皮往下流,把木纹洗得锃亮——原来树不是哑巴,它只是换了个频道说话,我们耳朵笨,听不见罢了。
离山时,老周塞给我一张拓片。朝阳底下举起来一看,金丝纹路弯弯曲曲,居然勾出海南岛的轮廓,连尖峰岭、霸王岭的走势都清清楚楚。我翻过来看背面,啥也没有。那这张纸自己长的?我揣进口袋,走了一段又掏出来看,还是那幅地图。
树在写,风来当墨,雨来当纸。雷击木的伤口上,正结着金色的树脂——安安静静的,一针一线,补它的衣裳。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