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连的“亲家母”
作者:龚清
1
科尔沁的风,从来都不温柔。
七十年代末,它卷着沙砾刮过来,打在脸上,像谁拿了一把细针,在你皮肤上来回试刺,既不至于把人扎流血,却能一下一下,把年轻气盛磨成干巴巴地沉默。
1979年的春天,我新训结束,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被一辆军车晃晃悠悠扔在通辽至霍林河铁路修建工地的杜尔基。车一开走,尘土漫天,我站在没过脚踝的黑土里看那片营区,低矮的土坯墙顶上套帐篷建成的营房,东一椐西一根栽在营区的电线杆,几面被风吹得猎猎乱响的破旗帜?
那时候,我刚满十八,又瘦又小,脸嫩的经不起晒,偏偏又在雪地里被太阳砸了几个月,黑得跟炭球似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沙砾,一抹都是泥,绿棉军装的袖口总是起白碱。我的世界简单到可笑,前面一个班长的背影,肩上抬着钢轨;脚下是一截截冷硬的铁轨和坑坑洼洼的路基;营区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草地,风一来,像疲惫的海浪。
连队就扎在蒙族老乡的屯子边上,营房墙是土坯垒的,帐篷顶压着些红砖头,四面拉着几根绳子栓在地上的铁钎上,防雨也防风。墙根处总有几丛倔强的骆驼刺,谁一脚踢上去,能疼半天。清晨,蒙古包里冒出来的炊烟,会先飘过那片草地,再慢慢钻进营区,跟连队伙房的炊烟攒在一起,混成一股怪味,羊膻、棒子粥、菜汤、窝头味,糊作一团,却特别让人想家。
那会儿的我,真像刚离娘的羊羔。每天跟在班长屁股后头干活,抬钢轨,挖路基,抡大锤,砸石块,打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累到晚上连鞋都不想脱,能躺下就是福。连连部的几个首长,我见到会立正敬礼,可名字一个都叫不全。屯子里的老乡,只在远处瞄见过几回,说蒙语的、说汉语的,混在一起,谁是谁家亲戚,我压根儿分不清。
2
那天起风比往常更狠。午后收工的哨声一响,我们一排人像被抽空了魂,拖着腿往营区挪。刚到营门口,一阵乱糟糟的争执声就从连部门口飘过来,破空而来,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我下意识抬头。只见连部门阶下站着一个穿藏蓝色蒙古袍的妇女,身子不高,却壮实。黑布把她的头发绞得紧紧的,露出一张晒得通红的脸,皮肤粗糙得像风干的牛皮。她的两只手在空气里乱挥,手指僵硬又急促地比划着,嘴巴大张,却发不出成型的句子,只是“呜呜啊啊”地往外挤声。
她是个哑巴。
她想往连部里闯,靴子一点台阶,整个人就要往前扑。通讯员小周和文书还有两个年轻战士,手拉着手,像临时搭的人墙,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小周急得满头大汗,嘴里连轴转,“嫂子,嫂子,你真不能进去,首长开会呢。”文书一边小声哄,一边伸手去扶她胳膊,想把人往院外劝。
可那妇女像是钉在那儿了。她把身子往前一压,两脚死死顶住地面,双手狠狠拍自己的胸口,又指向连部的方向。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滑到下巴,又被风吹干。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全是执拗和委屈,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母兽,又急又怕,又不肯退。
我那时累得脚底板发麻,只当是哪家老乡来吵架,没往心里去。跟着班长一头扎回班里,端起搪瓷缸咕咚咕咚灌水。可我没想到,这个在正午风沙里乱舞着手臂的哑巴妇女,后来会成为我们连队雷打不动的“熟面孔”。
3
那之后的日子,她像跟连队耗上了。隔三差五,就能在营区大门外看见到她的身影。
一开始,站岗的卫兵拦得很严。营门的木栅栏插上门闩,哨兵肩上的半自动步枪一横,说话都带着股板正,“军事单位,闲人免进。”可草原人有一股死劲儿。她蹲在营门外的沙地上,两只手不停比划,嘴里发出低低的呜鸣,一蹲就是大半天。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风一阵一阵刮,吹得她的蒙古袍猎猎作响。沙子往她脸上打,她也不躲,就那么抬着头,眼睛死死望着营门里。站岗的小伙子们总归都是二十来岁的孩子,看着门外这么一个女人,又是个哑巴,还一脸死心眼的样子,谁还真能一直硬着心肠。
时间一长,哨兵们的防线就软了。门栅栏插着,形式上还在,等连首长不在,他们就悄悄放开一点儿门缝,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院子,再远远跟着,防她乱闯。然后,就见她径直往连部门口冲,那神情,比我们冲锋号一响还坚决。
拦人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通讯员和文书头上。连部里住着连长、指导员、副连长,墙上挂着“军事禁区、严禁入内”的牌子,怎能让一个老乡随便闯进去?每次她一出现,几个人就像接到战斗警报一样,提前守在门口,笑脸堆得老高,手伸得比嘴勤,嘴还得不厌其烦地劝。
可人一旦有了执念,力气就很吓人。哑巴妇女急起来,推也推不动,拉也拉不走。她双手胡乱一比划,有时候会一把抓住通讯员的袖口,抓得指节发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的嘴里发出撕裂似的声音,听久了,后脊梁骨发凉。
我们这些小兵一听到动静,就开始看热闹。搪瓷缸一搁,馒头一放,三步并两步往连部门口跑,正经干活的时候没这么麻利。大伙儿围在旁边,压低声音叽叽喳喳猜,是谁家的亲戚?是不是有人欠了老乡钱?是不是把谁家的羊撞死了?
没人知道真相。连队干部对此事守口如瓶,每次把她好说歹说送回屯子,就只剩一声叹气,谁多问一句,谁就被瞪一眼,“少操心,干好你自己的活。”那态度,反倒把我们的好奇心吊得更高。
没过多久,她又闹了一次。中午时分,太阳照得铁轨都发烫,我蹲在营房门口擦枪,油布一条一条抹过去,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吵闹声一进耳朵,我下意识就要起身,王班长从后面一把薅住我的后领,把我捞回来。
“新兵蛋子,你急个啥?”他操着四川口音,言语里带点好笑,“她天天闹,你看不腻啊?”我不服,“班长,她老这么闹,咋回事嘛?”他叹了口气,点上一支“迎春”牌的烟,烟气往上升,一会儿被风吹散,“你还小,不懂。她呀,是咱连的亲家母。”
亲家母?我手一抖,白毛巾啪地掉地上,沾了一层土。那一刻,我脑子里嗡一下,所有的好奇全被这仨字炸开了花,我们连,啥时候多出个哑巴亲家母了?
4
我一向缠人。年轻,脸皮薄是没有的,嘴上有的是劲。从那天起,我缠着王班长,洗衣服给他多搓两件,出工帮他多扛几根轨枕,发烟的时候给他先点上,一口一个“班长你说说嘛”,活生生把他搅的没清净日子过。
又隔了几天,风小了些,天有点阴。中午收工回来,食堂的白菜汤味道比往常还稀。吃完饭,营区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多数人都趴在床上打盹。只有王班长倚在土墙边,吞云吐雾。我凑过去,把一张报纸铺在地上,假装擦皮鞋,耳朵竖到最大。
他瞥了我一眼,笑骂,“你小子,比通讯员还爱打听。”
我装模作样,“了解情况,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他被我逗乐了,长叹一口气,眼神往连部门口飘了飘,那地方此刻安静得像从没发生过任何事。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把那桩被风沙压了又压的旧事,翻出来给我听。
5
哑巴妇女的家,就在我们营墙外那个屯子的深处。走出营门,顺着一条被马蹄和拖拉机车辙碾出的土路往前,路边是低矮的土房和零星的蒙古包,再往里,能看见她家屋顶上那一丛歪歪扭扭的烟囱。
她有一个女儿,叫其其格,刚好比我大一岁。草原长大的姑娘,身板结实,脸却长得细致,白里透红,眼睛黑亮,像雨后的水洼,能照出天光。她常来连队,给我们送奶皮子、小米、干奶豆。刚开始是她阿妈让她来换些油盐酱醋钱,后来,就成了她自己的习惯。
那会儿的我们,见了姑娘都不好意思抬头看。其其格却大大方方,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一口带蒙语腔调的汉语,“同志,吃奶皮子。”奶香一出,整个宿舍的注意力就像被一根绳子绑住了,齐刷刷被她牵过去。
连里有个湖南兵,叫陈建军,二十出头,人长得不算多俊,耐看那种。个子不算太高,胳膊腿结实,皮肤黝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就让人信得过。湖南人嘴甜,他一张嘴,“阿妈”“阿妹”叫得又亲又软。再加上他负责的路段就在屯子那一头,收工时天还没黑,就常顺路帮她家挑水、劈柴、修门窗。
一来二去,他跟其其格的来往,就多了几分。别人眼里,是个热心肠的小伙儿;他们自己心里,门儿清。路基边上,天擦黑的时候,有人看见过他们站在一起说话。风一吹,姑娘的辫子甩在他肩头,他一下子就不知该把手往哪放了。
问题在于,部队纪律那是明明白白写在条令里的,士兵严禁在驻地谈恋爱。这句话,从新兵连开始,一直被念到你睡梦里都能背。连长、指导员隔两天就敲打一遍,“不要给组织添麻烦,不要跟老乡纠缠不清。”
可人心不是按条令长的。草原的夜晚,比城里黑,却也比城里亮,没灯,星星就亮,月亮就亮。修完路基,大家都累得瘫下,躺在床板上,外面风吹着草,草摩擦出沙沙的声音,那是年轻人心里的火苗在窜。你让他只对着钢轨和枕木谈理想,再铁的兵,也会偷偷往营墙外看一眼。
去年秋天,陈建军到了退伍的日子。那段时间,他像所有要走的人一样,心不在焉。一会儿拿着个本子算车票钱,一会儿悄悄把多余的肥皂、牙膏分给我们这些还要留下的兄弟。晚上熄灯号一吹,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吱呀吱呀响。
走的前一晚,他约了其其格,在屯子外那棵老榆树下见。那棵树我们都知道,离营区不远,树干上刻着一圈圈被人手划过的名字。后来老兵私下说,那天晚上,月亮挂得低低的,树影在地上拖得老长,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影子里,一直说话,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
快天亮的时候,陈建军做了个决定,带其其格一起走,回湖南老家。那时候,火车票能不能买到,回去之后父母认不认这个蒙古姑娘,部队会不会追责,他都没想明白。他只知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再不带她走,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6
那会儿的哑巴妇女,还不知道这些。她在家里煮完奶茶,习惯性地把一小罐奶皮子装好,放在门口,等女儿起来给连队送去。谁知道这一觉睡醒,屋里只剩下一床没叠的被子和墙角那双穿旧的布鞋。
她先是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跑到院子里看,接着提着嗓子,发出含糊的声音,边叫边找。她不会说话,只能用那种独特的声音喊自己女儿的名字。那声音在屯子里飘了一圈,惊动了邻居。有人摇头,有人安慰,有人跟着一起找。
我们后来听说,她几乎把屯子里能去的地方都翻遍了。河沟边、草垛后、牲口棚里,她一处一处钻。找不到,就去问人,扯住谁的袖子就跟谁比划,用力指着连队的方向,又指指自己家的土房,再双手一合,做个拥抱的样子。没几个人看得懂她的手语,只看明白她眼睛里那种快要疯掉的惊慌。
整整半个月,她都在找。夜里睡不着,就披上蒙古袍坐在门槛上,眼睛盯着远处的黑影,仿佛女儿随时会从夜色里走出来。直到托人辗转打听,她才知道,女儿被连里给她家挑水劈柴的湖南兵带走了,坐火车去了一个叫“邵阳”的地方,千里之外,她这辈子都没走出过草原,千里之远,对她来说跟天河没区别。
她不会写信,不懂打电报,更说不出话,只知道一个简单粗暴的逻辑,女儿是送东西去连队,从连队走丢的,那就去连队要。
于是她开始往连队跑,一趟又一趟。
7
连队干部知道情况,是几个月以后的事。师铁路修建指挥部那边打来电话,说湖南某地的民兵营部来信,报告名叫陈建军的退伍老兵已在当地登记成婚,妻子是内蒙古籍少数民族,其其格,刚生下一个男孩,母子平安。那封信写得很官方,也很轻描淡写,像在汇报一件普通的组织关系变更。
可对哑巴妇女来说,她的世界已经被生生翻了一面。
她每次来连队闹,连长和指导员就得放下手头的工作,出来一遍一遍跟她解释。解释啥?解释部队有纪律,解释陈建军已经退伍,不受他们管,解释女儿去了湖南是“自由恋爱”,解释她的女儿日子过得不算差。
道理是道理,人是人。
她站在连部门口,听不懂那些绕来绕去的词。她只懂得用双手比划出一个小女孩的模样,手往上比,指尖在空气里画出一条辫子的形状,再拍自己的心口,眼睛通红地看着对面穿军装的人。那意思,大约是,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每一次,连长和指导员都要做同样的事,先让通讯员端出来一碗热白开水,几颗水果糖,再从伙房拿两个新蒸的高粮窝头递给她。等她情绪稍微缓一点,就用半生不熟的蒙语加普通话,一句一句劝。
“阿妈,其其格好……在湖南,好……”“她有娃了,晓得不?孙子,孙子……”“她不苦,她不饿,你放心……”
有时候,说着说着,连长自己也说不下去。一个大男人,嗓子眼发紧,只好转身擦一把脸,再换个话题,问问她家的牛羊,问问今年草咋样,问问她自己身子硬不硬朗。
她听得懂一部分,更多听不懂。可她的眼泪是真。她边哭边点头,一边比划,一边往连部门口挤。有人说,那一刻,她并不是真的想冲进办公室里去砸什么,只是想站在那些穿军装的人中间,离女儿以前最常来的地方近一点。
8
我后来有一回当了“押送员”。
那天她又闹到了下午,风里夹着雨点,天阴得低,像要塌下来。连长忙得脱不开身,随口吩咐,“小王,小李,你们俩送阿妈回去。”小李就是我。
雨点一颗一颗砸下来,泥地很快变得稀烂。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蒙古袍,脚上是一双裂了口子的布鞋,走一步,鞋后跟就甩一脚泥水。我和王班长一左一右,怕她滑倒。
走到屯子口,她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连部的方向。雨水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一个。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只是用手在自己心口又重重拍了两下,表情复杂得说不上来,既是怨,又是疼,又是舍不得。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难受。以前在营区里听故事,只觉得这事“麻烦”,觉得她“闹腾”。唯有跟她一起走在泥地里,我才看见她肩膀那种塌下去的弧度,看见她背影在雨里的孤零零。她不过是个不识字、不会说话的草原妇女,手里抓不住铁路,抓不住火车,更抓不住已经沿着铁轨远走他乡的姑娘。
回营的路上,我闷了半天,问王班长,“那陈建军,他知道阿妈老往连队跑不?”
王班长叼着烟,眯着眼睛看前面的铁轨,半天才哼了一声,“知道又咋?他现在有他自己的家了。日子过得好不好,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
我又问,“那我们连,是不是有点对不起阿妈?”王班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连队又没去抢人。两个年轻人,一个要退伍,一个不想分开,互相跟着走了。你要说谁对不起谁,谁不是在对不起谁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外面雨打在铁皮上,噼里啪啦的。连长又在连务会上把纪律念了一遍,声音很严厉。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在脑子里看见雨里的那个背影,她脚下的烂泥,被她一步一步踩成了细细的印子,很快又被后面的人和车轧得不见了。
9
自那以后,每年老兵退伍,连队都跟临大考一样。
连长提前半个月开会,指导员讲案例的时候,从来不点名,可所有老兵都知道,他嘴里的“那个湖南兵”和“那个蒙古姑娘”说的是谁。班长们被交代得明明白白,“盯紧你们班的小子,别再出幺蛾子。”
我们这些后来的人,就一遍遍在心里默念条令,嘴上说着“哪有时间谈恋爱”,背地里看到屯子里路过的姑娘,还是会多看一眼。人总是这样,一边害怕麻烦,一边又在心里替那些闯过祸的人想辩护,要是我呢?要是有那么个姑娘,会不会也不顾一切?
没人知道。生活没给我们机会试。
铁路修得很快。工地往前推,我们跟着往前挪营。后来,通辽到霍林河的铁路线贯通那天,天高云淡,礼炮响起,我们站在白音胡硕的站台上欢呼,像参加了一场胜仗。有人激动得哭,有人悄悄把铁轨摸了一遍,像摸一块刚出炉的碑。
再后来,任务结束,部队裁撤,我们这些人各回各家。有的回乡下继续种地,有的进城进厂,有的转业进机关。我们把军装一件件脱了,叠进箱子,从此成了别人喊一声“老兵”的对象。
我走的那年夏天,再路过那个屯子时,刻意往那条路多看了几眼。土坯房还在,蒙古包还在,远处那棵老榆树也还在,只是树皮更皱了几分。我没再看见屯里没被老兵带走的“其其格”,也没看见那位哑巴阿妈。有人说,她后来病了一场,人瘦了,来连队的次数也少了。再后来,铁路往前修,她就被永远留在了原地。
10
再往后,就是漫长得看不见边的一生。
随部队集体转业后,结婚,生子,从工人到管理者,日子在一地鸡毛和油盐酱醋里往前挪。年轻时那些热血滚烫的日子,被现实一层一层掩住,像压在箱底的旧军装,只有在翻找别的东西时,才会偶然露出一点儿边角。
如今,我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孩子们提起我当兵,只对那点“光荣历史”有兴趣,参加过什么大会战,得过什么奖状。我每次说起铁路、说起科尔沁草原,嘴上都会顺带提到一个人,那个我们连的“亲家母”。
我记得她藏蓝色的蒙古袍,在风里鼓鼓囊囊;记得她被晒得发红的脸,皱纹交织,却倔强;记得她每次在连部门口挥舞的手臂,那些手势笨拙,却比任何言语都直接。
我也记得我们连长那张永远皱着的脸,一边端茶递水,一边不厌其烦地解释;记得指导员疲惫地叹气,半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记得王班长每次说起那事,嘴上话硬,眼里却总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那些年,我们修的是铁路,也是自己的人生轨道。有人按照条令一步一趋走,安安稳稳退伍,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也有人在某个节点,猛地拐了个弯,拉上另一个人,一起去了谁也不熟悉的远方。
哑巴妇女,用她最笨、最吵、也最无力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女儿,哪怕女儿已经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连队干部,用他们能想到的最温和的方式,守住了一条冰冷的纪律,又尽力不去伤害一个无助的老乡。
而我们这些年轻的兵,在一旁看着,笑过,议论过,困惑过。多年以后再回头看,才明白,那其实是我们第一次真切看见“人情”和“规矩”撞在一起的样子。
那位“亲家母”,对我们连来说,从来不是真的亲家。可她就像一枚刻着风沙和泪痕的印章,重重地盖在了我们那段军旅岁月的尾页上。偶尔翻到,纸页已经发黄,字迹却仍然清晰。
科尔沁的风,现在吹到哪里去了,我已经说不清。城市里的风,不再夹着沙砾,吹在人脸上只剩下凉意。可每当偶尔夜深人静,我听到窗外有风,我还是会想起那片黄草地,想起连部门口的争执声,想起那个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蒙古阿妈。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上一两件说不清对错的事,和一两个人,既不算亲,又一直记着。对我来说,她,就是那个人。
作者简介: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当兵,在团宣传股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军报、央媒特约通讯员、特约记者。转业后入央企,历任宣传部部长、党委书记、总经理等职,已退休。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