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根罅隙的古铜
作者:王瀚林
进山的风总带着股潮润的野气,横掠闽粤交界的叠峦山脊。我蹲在老树根前发呆的时候,守林老人抬手敲了敲苍劲的樟树干,沉闷的震响顺着肌理漫开,悠悠荡荡落进山林深处。他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嘴,民国十八年的乡农互助会,旧址就藏在这片古林的土层之下。
树干表层的糙皮正一层层酥脱,半透明的树胶缓缓渗溢出来,被晴日的天光炙烤,凝成一块块通透的蜜褐色块。我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模样极像风干的旧血痕,又像被时光封存的印记,无声沉淀了岁岁年年的过往。
伯公凹立着一株逾三百年的锥树,树身沟壑纵横的纹路,褶皱深浅交错,酷似垂暮老者布满风霜的手背。当地老人代代相传,早年的赤卫队员赶路奔波时,总爱倚着这棵古树歇脚喘气。树干盘绕的根系留出一处空穴,当年无数机密信函,就曾隐秘地藏在这方寸树洞之中。
我俯身凑近树根的细碎缝隙,竟在泥泞与枯苔之间,窥见几枚锈迹斑驳的方孔铜钱。也说不清是哪一场滂沱山雨,或是哪位行路人的仓促奔走,让这些铜钱从衣袋滑落,从此深埋根隙,与古树为伴。暮色慢悠悠浸染山野,古树的长影斜斜铺开,覆在空旷的晒谷场上,光影参差错落,像一套无人破译的古老密文。或许山河留存的过往本就是如此,藏着无数旧事,却无人能尽数读懂。
忽然想起清明时节的山野光景,当地山民总爱凑近山间的金桂老树,轻轻把耳廓贴在树干上。我早前问过一位老赤卫队员的后人,这般举动当真能听见陈年旧事吗?他只是淡然摇头浅笑,说哪里有什么奇异声响,不过是后人心里的一点执念与念想罢了。
我也试着贴耳树干,摒弃周遭风声虫鸣静心聆听,听不到半分人间絮语,唯有树汁顺着层层年轮缓缓涌动的微响,细碎又轻柔,恍如隔世的低声私语,轻轻叩击着耳膜。
山腰那处旧交通站遗址,有半株濒枯的老樟,本以为早已生机殆尽,没想今年春日竟悄然抽蕊开花。细碎的嫩黄花蕊隐在枝叶夹缝里,不张扬不绚烂,飘出的香气带着淡淡的清苦,像封存多年的老茶,回甘绵长,藏着岁月的厚重。
守林老人指着树根处冒出来的一簇嫩青新枝,语气笃定地告诉我,深埋地下的老根从来没有真正枯死。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细看,蜿蜒交错的根须缝隙里,半截锈蚀的铁皮箱角隐约外露,静静嵌在泥土之间,像一封尘封半生、始终未曾启封的旧信,藏着无人知晓的过往。
山里人世世代代守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但凡开过花的“革命老树”,绝不许砍伐损毁。去年有外地游人随性折了一枝木棉嫩枝,村里的老人念叨了许久,满心惋惜。那截断口缓缓渗出浓稠的树脂,日积月累凝成暗红的硬质痂痕,像一道久久不肯愈合的旧伤,醒目又心酸。
我偶然在树底的腐叶堆里捡到一枚铜质纽扣,经年的风沙磨砺、行人踩踏摩挲,让它原本锋利的边缘变得圆润光滑。指尖抚过冰凉的铜面,总能不自觉遐想,它究竟历经了多少山路颠簸,陪着多少先辈踏过风雨征途。
案头摆着一方樟木镇纸,是早前从山间老木取材打磨的。每逢阴雨天,木质表层便会晕开深浅交错的深色纹路,曲曲折折,像地形图里蜿蜒交错的山野小径。昨夜山风骤起,窗棂轻晃,案上的镇纸也跟着微微震颤。
那一瞬间我忽然心念跳转,恍惚想起守林老人说过的那些旧事。当年连夜奔走、秘密送信的先辈,大抵也是这样顶着狂风骤雨,踏泥涉水,义无反顾奔赴前路吧。这樟木纹理里沉淀的温润湿气,仿佛还封存着数十年前的山间风雨与赶路的仓促身影。
整片山林最年迈的那株中华锥,今年又不幸遭了雷击,粗壮的树干硬生生裂开一道狭长豁口,树芯空空荡荡。守林老人在树下堆积的腐叶残枝间细细翻找,摸出一枚彻底锈蚀的铜哨。
我举着铜哨凑近天光细看,斑驳锈迹之下,内壁浅浅镌刻的“工农”二字依旧可辨。字迹被岁月反复冲刷打磨,却从未彻底消弭,像一句落地生根的诺言,历经风雨沧桑,依旧笃定如初。
山野古木的寿命,终究远比凡人悠长。它们静默伫立岁岁年年,收纳了泥土深处深浅错落的人行足迹,容纳了树荫之下无数短暂停歇的身影。枝头新芽岁岁更迭、年年不同,可树干上的累累疤痕、树根藏着的陈年旧事,始终稳稳扎根于此。
山间金桂如期盛放,漫山浮动的清苦香气,和八十余年前的模样别无二致。只是岁岁年年,树下听故事、寻旧迹的人,早已换了一轮又一轮。树根深扎山野不曾移,古树亭亭而立不曾倒,那些滚烫的过往与故事,便永远不会消散。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