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桔子的味道

谢红华2026-08-02 17:18:45

桔子的味道

——写给我的父亲

 

作者:谢红华

 

或许你会觉得,桔子那么普通,有什么好写的呢?可对于我,它却是一根穿越时光的细线,一头系着我最初的疼痛,一头系着父亲永远不会消散的掌心温度。它是我一生的味觉信仰。

记忆的起点,是新疆伊宁那个被群山环抱的核工业基地。三岁那年的一个冬夜,凛冽的风雪在门外呜咽,屋内却因广东老乡们的聚会而嘈杂温暖。我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儿,在人群与暖光中穿梭奔跑,直到与母亲端着的刚出锅的巨大羊肉汤锅猝然相撞。滚烫的洪流灌入我的脖颈,世界瞬间被灼痛与尖叫撕裂,随后沉入黑暗。

当我从一片混沌的火海中挣扎着浮出意识,眼皮沉重如闸,微微撑开一道缝,昏黄的灯光下,父亲的脸庞像一尊被水汽模糊的雕塑,眼底满是碎裂的心疼。我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嘴唇,挤出一个字:“水……”父亲用指腹轻轻拭过我的眼角——那时我才发觉自己在哭,或者说,我的身体在替无法言说的剧痛流泪。他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宝宝听话,你发烧了,得躺着。”然后,他像变魔术般,捧出一个玻璃罐。盖子开启的清脆“啵”声,是我懵懂人生里第一次听见的希望之音。

一勺莹润的、浸在琥珀色糖水中的桔瓣,被小心地送到我的嘴边。当那沁凉如初雪的甘甜在口中化开,顺着喉管滑下,仿佛一道温柔的清泉流经龟裂的灼痛之地。那一刻,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抚慰,在味蕾上短兵相接。桔子的清凉,像父亲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将我从恐惧的火海中打捞起来。那不是食物,那是年幼的我第一次懂得,何为“救赎”。

从此,桔子成了我灵魂的创可贴。童年里每一个磕碰后的委屈,少年时每一次考试前的紧张,仿佛都能被那一瓣桔子的清甜轻轻熨平。它是我与父亲之间,一个无声的、甜蜜的契约。

最难忘的兑现,是在小学一年级的春节前。厂区广播突然刺破北疆的寂静:“通知!供销社新到一批四川柑桔,凭户口本购买,一人一公斤!”我胸腔里的心脏,瞬间变成了一只因喜悦而疯狂擂鼓的小雀。我冲进房间,拽着父亲的袖子:“爸爸!有新鲜桔子!快!”父亲笑着用棉袄把我裹成粽子,载上二八大杠的单车后座。寒风如刀,割在脸上,我却只顾把脸紧贴在他宽厚的背上,嗅着那混合了烟草与霜雪气息的温暖,不住地催促:“快点!再快点!”

父亲迎着风,声音飘来:“傻丫头,这么急……是爸爸在厂委会时提出派车去四川采购桔子的,我还有是有点私心的,就想让我宝贝女儿吃上最好的桔子。”那时,我只听见风声与心跳,未能听懂他话语里那深沉的、大海般的宠溺。许多年后,当我也成为母亲,才猛然惊觉,那一次“以权谋私”的采购,是他沉默如山的父爱,一次多么笨拙又多么隆重的表达。

后来,命运将我带回了桔树成林的广东故乡。四季皆有鲜桔,沙糖桔的蜜甜,丑柑的醇厚,蜜桔的清爽……桔子褪去了“年货”的光环,成了生活中最平常的风景。可当我的人生遭遇真正的严寒——在那些觉得再也走不下去的漆黑时刻,我总会走向超市货架的深处,寻回那种最传统的玻璃瓶桔子罐头。

拧开盖子的瞬间,“啵”的一声,时光倒流。我坐下来,一瓣一瓣,慢慢地咽。冰凉甜润的汁水滑过喉咙,仿佛三岁那夜父亲的勺子再次靠近。我闭上眼,就能看见他守在病床前,眼里的光像永不熄灭的星辰。那熟悉的滋味在体内漫开,一点一点,融化心头冻结的冰层。原来,父亲永远走了,但他的爱从未离开。他将他的守护,融进了这永恒的滋味里。每当生活苦到难以下咽,我就用这口甜,告诉自己:你看,爱还在。

我们这一生,会尝遍无数滋味。有些滋味惊艳了时光,有些则温柔了岁月。而有一种滋味,它平常到几乎被遗忘,却深深扎根在你的生命之壤。它在你最疼痛的时刻降临,化作最初的救赎;又在往后每一个灰暗的关口,成为你秘密的力量源泉。那不是食物本身的味道,那是爱被岁月酿成的甘醇。父亲给了我一颗桔子的种子,它在我心里长成了一棵永不落叶的树。如今,树已成荫,纵然植树之人已化清风,但每当我仰头,仍能透过累累金果,看见那片他为我撑起的、永不坍塌的天空。原来,最深挚的爱,从不声张,它只是静默地融入你最熟悉的日常,成为你余生里,随身携带的故乡与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