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面包树记事

王瀚林2026-07-31 10:41:05

面包树记事

 

作者:王瀚林

 

一脚踩进兴隆那地界,好家伙,直接被几片硕大无朋的叶子糊了脸。

羽裂的,绿得发沉,风一吹,跟无数只摊开的手掌似的,硬是把南国的日头给兜住了。

其实我挺喜欢这种被植物“拦路”的感觉,不用赶时间。

晨光刚漏下来的时候,这树看着有点悲悯。托叶卷成个指甲盖大小的玉盏,里头还兜着昨夜的露水。太阳一照,虹彩乱晃。我顺手摸了一把那灰褐色的皮,糙得很,裂纹里还卡着几粒碎贝壳。大概是百年前海啸留下的念想吧,现在倒成了没人认领的残骸。

旁边咖啡树开着细碎的白花,槟榔叶子摇得那叫一个轻佻。就它,一声不吭。根须死命往玄武岩的褶子里钻。

中午的太阳毒得邪乎,感觉能在地上钉钉子。

面包果就那么沉甸甸地坠着,青黄皮子上全是瘤凸。像什么来着?像老天爷随手揉皱了、忘了上釉的粗陶碗。

几只蚂蚁顺着果壳的沟壑爬,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在画什么芝麻粒大的航海图。

说到台风,我见过它的气根,跟老蟒蛇似的绞着泥。叶片翻飞,权当是泄洪的渠子。风暴一过,它头一个抖擞精神,把水珠一甩,阳光又在叶面上蹦跶开了。

日头偏西,阿美族的妇人挎着竹篮来了。

木刀利落,砍下未熟的果。“噗嗤”一声,水汽裹着清香漫过石径,混着远处黎族人捣米的闷响。

那果实躺在粗陶罐里,表皮泛着温润的光,像被岁月摩挲得圆溜的河滩石。

小孩捧起烤熟的面包果,“啊呜”一口。乳白的汁液沾在唇角,甜里带着阳光燎过的焦气。细细咂摸,还藏着点海风刮过的咸腥。

深夜里,面包树的影子爬上科普牌。

牌上干巴巴地写着:“木材轻软,可制独木舟;树皮纤维可织布;果实富含淀粉……”

这些方方正正的字眼,哪及得上月光下它与棕榈的私房话?气根滋滋地吮着夜露长个儿,叶片窸窸窣窣,絮叨着林子里那点老理儿。

旱季里,曾有旅人渴得没法子,刨开它的树肚子取水。乳白的浆液顺着嘴角流下——草木对人的慈悲,大约也带着点无奈。

黎明前的薄雾像纱一样浮着。

新生的托叶缓缓展开,像一只只怯生生举起的小酒杯,等着接第一道刺眼的光。羽状的叶脉清晰如刻上去的古字,叶柄处的小花苞正憋着劲儿孕育淡绿的希望。

它何曾追求过什么神性?

不过是生为一棵树,便扎扎实实地站定了:向上,叶子是敞开了盛光的盘子;向下,根须是死命往土里钻的铁锚;中间那敦实的躯干,日日夜夜攒着对这尘世的供养。

当晨露从叶尖“吧嗒”一声坠落,水珠里晃着面包树的倒影,也映着提篮的妇人、奔跑的孩童,还有远方影绰绰的海岸线。

生命最深的礼赞,不过是像这面包树一般,在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里落地生根,又把沉甸甸的果实举过头顶——就这么闷头站着,活出一首关于活着、关于交换、关于卑微又坚韧希望的本分诗。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