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古典热:自信还是逃避?

王瀚林2026-07-31 09:29:08

古典热:自信还是逃避?

 

作者:王瀚林

 

深夜十一点,一位省作协副主席写完长篇历史小说第三章。笔下铺展安史之乱,马嵬坡下,边塞诗人与歌女仓促诀别。他揉着酸胀双眼,端起冷透的咖啡立在落地窗前。窗外是 2026 年的都市,霓虹晕散在夏夜薄雾里,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如点点游鱼,穿梭林立楼宇。一阵恍惚骤然袭来:笔下千年前的乱世,与眼前滚烫鲜活的现世,究竟哪边才是真实?

“深耕古典题材,究竟是文化自信,还是创造力枯竭?” 这道广为流传的设问,本身便是一道思维陷阱。它强行割裂古典与现代,默认题材高下能够直接判定文学价值。文学本无古今题材的清晰界河,只分僵死复刻的文字,与扎根现实的鲜活书写。若作家仅照搬古小说腔调、复述史书旧事,算不上与传统平等对话,不过是为远去的旧史守灵。守旧本无过错,可若将史料复刻视作文学新生,把陈列旧物的灵堂当成孕育新作的产房,便是创作最大的误区。

当下的现实,确实常被碎片化表达与算法逻辑切割得支离破碎。热搜、短视频不断稀释日常经验的密度,个体真实的意义在喧嚣中飘忽难定。当作家落笔描摹当代白领的精神内耗、都市夫妻的情感隔阂,手中文字往往显得钝滞无力,难以剖开现实深层肌理;笔下对话有时干瘪如微信闲谈,缺少文学的提纯与再造。可一旦转身投向古典叙事,一切便驾轻就熟:现成的悲欢离合、既定的道德标尺、早已盖棺定论的历史评判悉数齐备。书写盛唐,恰似组装标准化宜家家具,榫卯、图纸一应俱全,稍加拼接,便能速成一具看似厚重庄严的 “史诗”。这并非单纯的创造力枯竭,而是深刻的创作恐慌:作家惧怕直面现世时失语,索性主动退守无争议、足够安全的历史过往。

然而,倘若仅将这股“古典热”归咎于作家的精神怯懦,未免失之偏颇。市场的无形之手同样在塑造这场浪潮——历史小说更易获得影视改编青睐,出版社偏爱“有定评”的题材以降低市场风险,读者在不确定的年代也倾向于从尘埃落定的故事中寻求慰藉。文学场域的合力,使得退守古典成为一种集体性的“理性选择”。作家埋首故纸堆翻拣旧事,并非甘心做文化守财奴,或许只是借一件古人长衫,遮掩直面现世时的窘迫与失语。这份创作心态,自有值得体恤的可怜,亦藏着值得理解的无奈。

我不愿简单指责这种退守式书写。在个体悲欢难以被他人真正共情承接的时代,完整叙事已然成为稀缺技艺。本雅明早已预言,讲故事的艺术根植于可互通的集体经验,而现代社会的致命症结,恰恰在于个体经验持续贬值。当外卖骑手困于算法的奔波喘息难以转化为文学语言,当小镇青年周旋考编的焦虑找不到公共叙事容身之所,作家转向古典,不过是在寻找一套尚未彻底失效的叙事语法。这既是对自身能力边界的清醒认知,也是在大时代洪流中,试图锚定精神坐标的本能反应。

可当文学创作集体性退入历史褶皱,当代文学便会面临沦为丢失 “当下” 的风险。我们产出了无数描摹康乾盛世、魏晋风流的宏大叙事,却难寻一部真正吃透 2020 年代国人精神肌理的作品。书店里,读者翻开一本又一本厚重历史长篇,一次次穿越回汴梁、晚明江南,奔赴每一段尘埃落定的过往,唯独不愿踏足自己正在亲历的此刻。文学仿佛一座巨型历史主题公园,作家是身着古装的演员,读者是购票入场的游客,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眼前的生活——只因直面现世,远比考证古人衣冠礼制更需要勇气,也远非“坦诚”二字便能胜任。当系统性困境远非个体叙事所能承载时,作家若仅凭一腔赤诚便试图直击现实,往往同样会陷入无力与苍白。

古典题材本身从不是文学原罪。鲁迅作《故事新编》,落笔女娲补天、后羿射日,目光却始终牢牢钉住现世。他写造人之后倍感空虚的女娲,写射日后为柴米发愁的后羿,剥去神话自带的神圣外衣,袒露的是现代人无处安放的生存困境。张爱玲写《倾城之恋》,白流苏与范柳原的拉扯纠缠里,浸透沪港殖民地的末世苍凉;墙、月色、笙箫种种古典意象,尽数生长在现代人精神废墟之上。二人写的虽是古事,胸腔里跳动的却是当代人的脉搏。这提醒我们:古典题材并非隔绝现实的屏障,反而可能是一面经过打磨的镜子,借助长时段的视野,让当下这团迷雾的轮廓变得略微清晰。真正的文化自信,绝非邀古人登台作秀,而是借古人事迹叩问当代人心;真正的创作力,不在于躲开现世纷扰,而拥有足够的勇气与笔力,将世间杂乱芜杂锻铸成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学形态。

窗前那位深夜伏案的写作者,真正需要的从来不仅是卷帙浩繁的史料,更是一份直面当下的坦诚——以及与之匹配的、对当代语言与现实经验的持续勘探。他不妨倒掉早已放凉的咖啡,重新沏一杯热茶,重回案前。不必删去笔下盛唐人物,只需放下躲在千年历史背后、不敢凝望 2026 满城霓虹的自己。让笔下歌女在马嵬坡落下的泪,既藏王朝倾覆的怅惘,也盛下算法时代普通人被碾碎、又反复拼凑的细碎尊严。

古典是渡河之舟,而非隔绝现世的高墙。一味沉潜故纸堆,不过是停驻在河流中央;写作最终的归途,永远是抵达现实此岸。岸上便是我们身处的此刻:嘈杂喧嚣,却鲜活滚烫;满目狼藉,却真实可触。而舟楫的意义,正在于让我们在回望历史的水光中,更清醒地辨认出此岸每一块礁石与每一朵浪花。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