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雪线之下守望你的星辰

平措朗杰2026-07-30 13:46:17

雪线之下守望你的星辰

 

作者:平措朗杰

 

高原的季风翻越冈底斯山,沿着狮泉河谷一路呼啸而来,吹得营房屋檐猎猎作响。夜里站完岗回到宿舍,我隔着窗棂望向南方——那是西安的方向。月光落在雪壁上,像一条银白的经幡被风抖得哗啦作响。那一刻,我总能想起你,孩子。你大概正蜷在外婆怀里,梦里或许有糖葫芦,也或许有钟楼檐角的风铃;而我,在这海拔四千七百米的边关,在一张褪色的执勤表背面,写下对你的思念。

那一次听见你的啼哭,但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剩眼泪被高原的风瞬间吹得冰凉的时刻,我明白:所谓父亲,并不是山一样的称谓,而是一种被命运骤然塞进掌心的柔软,像雪原上忽然裂开的一条缝,露出底下滚烫的泉眼。

那一次休假时我回到家,一推开家门,你正被外婆抱着在客厅窗前晒太阳,西安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像一条暖黄的哈达落在你襁褓上。我放下行李,笨拙地走近;你忽然睁开眼,黑亮的眸子像两颗初上高原就撞进我瞳孔里的星。我伸手,你竟咧嘴笑了,那笑纹像纳木错湖面被风揉出的褶,一下子铺陈到我心里。我抱起你,身体僵直,仿佛抱着一枚随时会融化的雪团。岳母轻声说“孩子认得爸爸”,我却暗暗吞咽下一口慌乱:原来父亲并不好当,我担心自己粗糙的手掌、带着尘土的的衣襟会惊扰这团温热的云。

里孜的冬天来得极早,我走在上班的路上,看着停车场里尼泊尔司机修理汽车,工具撞击钢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谁在夜空里摇一串小小的转经铃。我愣在路上,忽然想起你:此刻的西安应该还有桂花香吧?你会不会正哭闹着要妈妈抱?我低头看表,指针却冷酷地提醒我——离下次休假还有一百多天。高原的夜像一块吸饱墨汁的羊皮纸,把孤独晕染得无边无际。我把你妈妈发来的照片存在手机里,夜深人静时偷偷翻看:你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第一次咧嘴露出两颗小门牙……我把它们一张张放大,仿佛透过屏幕就能触到你的呼吸。屏幕暗下去,我的脸映在黑色玻璃里,像一张被风雪刻出裂口的旧唐卡。那一刻,我第一次生出疑问:我选择守护这条雪线,却错过你成长的坐标,这到底值不值得?

春天,高原的风依旧凌厉。那天夜里,我接到妻子的电话,镜头里你躺在床上,小脸红得发烫,你妈妈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告诉我只是普通发烧,可眼眶却通红。我隔着电话说:“玺宝,要快快好起来,别让爸爸担心。”我听见你沙哑的声音,像被风吹裂的经幡,却还在喊:“平朗,没事的……”那一瞬间,我的胸口像被冰锥凿穿,风呼呼往里灌。我张开口,却被缺氧扼住喉咙,只能笨拙地重复:“爸爸在这儿,爸爸在这儿……”屏幕那头,你伸出小手,似乎想穿过信号触到我的鼻尖;然而下一刻画面卡顿,只剩我僵在黑暗里,像一座被岁月遗忘的界碑。那一夜,我独自走到备勤房外,头顶亿万颗星子倾泻而下,像谁撒了一把盐在藏北的天空。我驻守在这片更遥远的雪原,抬头望着满天星空和远处村落里零星亮着的灯光,我竟然感觉到了那股暖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土地的回声:原来所谓“守”,并不只是守着界碑、守着关隘,更是守着你的笑、你的哭、你的健康与自由,守着千千万万个像你一样成长在灯火里的孩子。

当这次我休假回家时,你已会蹒跚着奔跑。傍晚,我拎着行李站在门口,门一开,你像一团滚动的光扑过来,嘴里含糊地喊:“爸爸!”那一刻,我所有的疲惫、愧疚与高原的风霜瞬间被你撞得粉碎。我蹲下身,你扑进我怀里,小脑袋重重磕在我锁骨上,我却舍不得松手。你身上的奶香、糖葫芦的酸甜、西安城墙下尘土的气息一并涌进鼻腔,我几乎要被这汹涌的幸福呛住。夜里,你睡着,我俯身替你掖被角,指尖轻触你温热的额头,像触到一盏小小的酥油灯。那一刻我暗暗发誓:纵使雪线再高、再远,我也要把从高原带回的星辰别在你被角,让它们替我陪你长大。

雪线之上,日子像被冻住的河流,表面坚硬,深处却暗涌着光。我开始在执勤间隙给你写信,用戍边日记的背面、用高原最廉价的牛皮纸信封。”我写:“夜里零下三十度,可星空离我很近,像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颗别在你衣襟。”我写:“界碑上的国徽被风雪磨得发亮,像你的眼睛,一尘不染。”我把信锁进抽屉,像把无法投递的思念关进胸腔;它们越攒越厚,像营房后坡经年累月的雪,终有一天我要亲手捧到你面前,告诉你:这就是爸爸用脚步丈量过的远方,也是你以后可以昂首阔步的家乡。

你两岁半时已会在视频里奶声奶气地背几十首唐诗,我也渐渐学会在缺席里寻找另一种陪伴:把每一次巡逻都当作替你丈量世界,把每一次敬礼都当作替你向祖国问好,把每一次夜哨都当作替你数星星。现在的我也渐渐明白守护的意义,守着国门口,守的其实是一条血脉:让后代可以在自由的蓝天下奔跑,可以在夜里安心地做梦,可以在想爸爸时不用害怕星星会坠落。于是我把对你的思念一针一线缝进执勤大衣的夹层:让它替我抵挡风雪,也替我拥抱你;我把对你的期望写进每一次向国旗的敬礼:愿你长大后像格桑花一样扎根土壤却心向天空,愿你像雅鲁藏布江一样奔腾辽阔却永远记得自己的源头。

夜里,我独自现在房外,头顶银河像一条被风展开的哈达,从雪山之巅一直飘到我看不见的西安。我举起望远镜,仿佛能望见古城墙的灯火,望见你在摇篮里翻身,望见岳母轻轻拍着你的背。风把备勤房顶吹得嗡嗡作响,我嘴里默念着对你的思念,请风把祝福捎去:愿你健康,愿你平安,愿你快乐,愿你自由,愿你勇敢,愿你被世界温柔以待。念毕我放下望远镜,却看见镜筒里凝出一颗小小的水珠——那不是霜,也不是雾,是一个父亲在雪线之上用思念与愧疚、用使命与荣耀悄悄为你种下的一颗滚烫的星辰。

宝贝,我的儿子。也许有一天你会看到这篇文章,会问我:“爸爸,为什么你总不在?”我会带你来里孜,来看雪线之上那条被脚印串起的边界,来看风雪中依旧鲜红的国徽。我会告诉你:爸爸不是不在,爸爸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更高更远更冷的地方,替你——替千千万万个你——把黑夜挡在国门之外。我会让你把小手放在界碑上,让你感受冰凉的石面里仍跳动着无数颗滚烫的心;我会让你把额头贴向国旗,让你听见布面猎猎作响,像无数父亲在风里齐声说:“孩子,别怕,我们在。”

那时你也许会懂:所谓父爱,并不只是深夜替你掖被角,并不只是跌倒时伸出的手,它也可以是缺席,是沉默,是把你写进日记、写进星辰、写进风雪,却仍旧觉得不够;它也可以是自卑——自卑于自己从未是一个合格的儿子,却想拼尽全力成为一个称职的父亲;它也可以是骄傲——骄傲于因为拥有你,我终于明白“守护”两个字的重量:它让一条普通的血脉与一片辽阔的土地紧紧相连,让一个原本渺小的我与千千万万个家庭的灯火紧紧相连。

夜更深了,雪又下起来。我收起纸笔,推开房门,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像无数细小的银针。我仰头,看见雪花在灯光里旋转,像一场逆向的烟火——它们从地面升起回到天空,把我对你的思念一粒粒带上星辰。我抬手敬礼,向夜色,向界碑,向看不见却一定在看着我的你。雪落在睫毛上瞬间化成水,像谁偷偷替我哭,又像谁悄悄替我笑。我知道,此刻的西安没有雪,你或许正梦见夏天的萤火虫;而我将风雪挡在胸膛,把星辰揣进衣兜,把“爸爸”两个字写进祖国的版图——写在那条蜿蜒的边境线上,让它替你奔跑,替你发光,替我说一句:

玺宝,别怕。爸爸在。爸爸永远都在。

 

作者简介:

平措朗杰,西藏日喀则人。1991年生,毕业于浙江警察学院,2013年入伍,现任里孜出入境边防检查站执勤队副队长;现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西藏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西藏仓央嘉措文化研究协会会员。散文、诗歌、小说陆续在《边防警察报》《西藏日报》《西藏文学》《作家网》《中国小说网》《藏人文化网》《小说月刊》《土岗文学》等刊物、平台发表,发表散文《里孜戍边情》《在边关里孜,为共和国庆生》《废墟之上,爱与希望同在》;诗歌《里孜组诗》《云端巡逻组诗》;短篇小说:《雪山鹰笛》《消失的高原红》《扎念琴》《仲巴牧歌》《灯尘》;2021年短篇小说《消失的高原红》获西藏“新世纪”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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