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风抖那件旧褂子

王瀚林2026-07-29 19:23:23

风抖那件旧褂子

 

作者:王瀚林

 

拐过铜鼓岭那块嶙峋石障的瞬间,脚下便沾了满底的湿凉。青苔浸出的潮气黏在鞋底,软滑温润,踩着竟像蹭过活鲶的脊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柔腻。天刚蒙蒙亮,近海的晨雾还沉沉笼着山海,不肯褪去,唯独几簇泛着银白冷光的芒草,早早从黝黑粗粝的火山岩缝隙里钻了出来。

 

我蹲下来细看,草穗上凝着细碎的盐霜,根根剔透发亮,细得像缝衣的针尖。想来是日夜不息的海风,年年岁岁反复摩挲积淀,才把细碎海盐凝在了草尖。倒像是山野里藏了个巧手匠人,把揉碎的银线细细钉进荒芜石隙,给冷硬的黑石缀上了几缕暗处的垂络。

 

耳畔忽然炸开一声清脆的轻响。是个黎族少年,背着采药的竹篓,正用柴刀的刀背轻敲岩壁。陡然的动静惊飞了石间栖歇的野鸟,扑棱着羽翼擦过草尖,一溜烟掠向远处的雾色里。少年望着摇曳的芒草,笑着转头跟我念叨,这草最是执拗,根系扎得极深,任凭山石坚硬、风浪肆虐,半点奈何它不得。末了还补了句,岛上的老船匠,性子跟这芒草一模一样,天生爱跟硬邦邦的顽石较劲。

 

日头慢慢爬高,晒得整片盐田发烫,咸腥的气息漫天漫地裹过来。可这些长在盐碱地里的芒草,半点不见萎靡,反倒从容舒展枝叶,姿态松弛得很,像常年赶海谋生的乡人,坦然摊开掌心,稳稳接住漫天洒落的天光。

 

我盯着石缝里盘绕的草根看得出神,错综复杂的根须蜿蜒交错,织成细密的网纹,模样颇像年迈老妇握着磨钝的银簪,在泛黄的纸帛上随手勾画出的凌乱纹路。身旁守着盐田的老师傅燃了一杆土烟,星火落在干枯的杂草上,滋的一声,灼出个浅浅的焦黑印子。他吐了口烟圈,嗓音沙哑地轻声絮叨,早些年闹饥荒的年月,没人肯要的草根,榨出来的咸涩汁水,反倒成了救命的东西,那时候吃着,竟比蜜糖还要清甜。

 

光影在礁石上摇摇晃晃,碎成一片片浮动的金斑。我正看得入神,天色忽然暗了下来,看样子是要落雨。海面先静了下来,静得有些诡异,反倒不是天空,是这片芒草滩最先感知到风雨将至。

 

万千支银白草穗齐齐垂落俯身,茎叶相互摩擦摩挲,簌簌的声响层层叠叠,混着远处低回的浪涛声,揉成一片温厚的嗡鸣。远远望去,整片草滩起伏晃动,恍惚有个隐匿在云端的巨人,正轻轻抖拂一件洗得发白、磨得粗糙的旧布褂。我忽然想起曾听人说,有人从深海沉船的残木堆里,捡过一截炭化的古老芒穗。即便历经海水浸泡、岁月灼烧,草穗的筋络依旧完整清晰,像古人用墨线细细勾勒的窗棂纹样,木头早已腐朽坍塌,唯独这草木纹路,死死守住了原本的筋骨。

 

夜色漫上来,皓月升空,整片芒草甸覆上一层淡淡的青白雾晕,细腻细碎,像碾碎了一地晒干的虾壳粉,泛着温温柔柔的微光。守夜的老渔民裹紧身上单薄的旧袄,不停搓着冰凉的手背,跟我随口说道,这不是月色,是夜里析出的海盐晶霜,亮得有些出奇。

 

潮水退尽后,我伸手探进草根底下的软泥,指尖忽然触到一阵细微的震颤。说不清是地底暗流悄悄涌动,还是成群的招潮蟹,正在泥层里肆意穿梭嬉闹。海边的万物,总是藏着许多肉眼看不见的生机。

 

我见过台风肆虐后的滩涂,遍地狼藉。被狂风折断的芒草茎秆,零零散散浮在积水洼地里,像散落遗失的细银针,单薄又倔强。黎族阿婆会俯身拾起这些断草,就着湿润的沙面,随手勾画出连绵的曲线。她手背上层层叠叠的褶皱,像海边暴晒风干的海带,沟壑纵横,藏满岁月的痕迹。她跟我说,山里人从不看气象仪器,芒草贴地倒伏的弧度、枝叶摇曳的态势,比那些洋设备还要精准灵验。沙面上交错的草痕、纹路,和潮起潮落留下的滩涂肌理,竟出奇地相似。

 

归航的渔船缓缓驶入港湾,船舷边挂着几面芒草编织的轻帆。落日余晖倾泻而下,把草影拉得极长极远,贴在粼粼海面上,像海底龙王曳出的缕缕金线。我弯腰拾起一截完好的芒草断茎,掰开细看,内里的纤维横竖交织、层层紧扣,规整得如同织机上排布有序的经纬丝线。

 

世间草木枯荣更迭,本是最寻常不过的事。可唯独这扎根咸风苦浪里的芒草,硬生生把经年累月的苦涩,熬成了骨子里的硬朗风骨。它看着细软单薄,随风便摇,韧性却远胜坚硬冰冷的火山岩。指尖抚过粗糙的草茎,心底反倒格外安稳。老话讲得真切:咸水草籽,硬过船钉。柔弱外皮之下,从来都是最不屈的脊梁。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