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它把根当刀子楔进岩缝

王瀚林2026-07-29 12:28:01

它把根当刀子楔进岩缝

 

作者:王瀚林

 

那次在铜鼓岭,海风咸得发涩,可忽然就有一缕甜味钻过来,像什么极小极软的东西,在鼻尖蹭了一下。四下望,才看见那些马缨丹——草木谱册上给它盖了个“入侵者”的戳,可它才不管,黑礁岩的裂口里,硬是晕出一团团橙红,跟虹彩似的,又艳又愣。

 

一个渔家阿婆正弓着腰捡落花,腕上银镯一晃一晃,像两粒快要熄掉的星子。她忽然抬头跟我说,这花啊,心肠最倔。台风天它把根须变成细针,一针一针往岩缝里探,太阳越毒,它反而撒欢似的开。我当时心想,这不跟某些人一样么——越是难熬的日子,越要活得招摇。

 

后来钻进霸王岭那片板根森林,才真开了眼。它学绞杀榕,倒钩刺攀着老桫椤的干,一节一节往上蹭,可到了高处,偏又开出那种柔媚的花球来,跟给沉默的巨人戴了顶花帽子,怪滑稽的。老护林员随手捻了片叶子,放鼻子下一闻,苦香里裹着辣劲。“汁儿有毒,草挨着就蔫,”他咧嘴笑,“可黎家后生拿它敷伤口、解蛇毒——这世上的狠角色,背地里都藏着点慈悲,你说是不是?”

 

三亚湾那道防波堤,简直就是它的战场。钢筋水泥的缝里,根须跟刻刀似的,在砖面上一道一道划出密密的齿痕。有个写生的少年一脚踢翻了颜料桶,油彩在沙滩上泅开一大摊,他却指着石缝里钻出来的花茎,三枚花苞白、黄、紫各亮各的。“课本上说它是刽子手,”他嘟囔着,调色盘里混进不少沙粒,“可你瞧瞧,像不像举着半截断掉的彩虹?”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打翻过水彩,只不过当时哭了一下午,哪像他这么会找补。

 

骑楼老街的暮色最沉。砖墙上碗口粗的老藤爬满绛紫花瓣,边沿凝着惨白的盐霜,可新抽的嫩枝上,偏偏擎着淡黄的花序,一小团一小团,像无数个迷你太阳。一个卖槟榔的阿妹路过,摘下竹笠,替一株幼苗挡开路灯那烫人的光。“阿婆讲,这花跟着大船漂过来时,岛上的人正成片倒下。”她指尖轻轻滑过叶片,“外来的东西,根也扎得深。可根再深,那身毒汁也洗不白。”这话让我晃了一下神,想起外婆说过类似的话,关于院子里那棵谁都不待见的野树。

 

回到住处,笔记本里夹了一片褪了色的花瓣。夜里翻开,纸页上洇出一圈暗红晕子,跟没长好的伤疤似的。一面想起植物学家的判词,一面又记起老护林员那句话——“它的根会悄悄圈地,可要不是这股死缠烂打的劲,沙丘早塌了。”忽然就觉得,哪有什么纯粹的侵略呢,每个拼命活着的,不过是在绝境里,把尖刺和温柔都搅成跟天地周旋的招数。

 

这会儿,月光应该又漫过铜鼓岭那些嶙峋礁石了。马缨丹还在风里晃,每片薄得透光的花瓣,都折着清凌凌的冷光。它像个背着一身骂名的拓荒者,蘸着毒液和异香,在时光的裂缝深处,绣自己的春天——那春天带着腥气,却也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向死而生的艳丽。我合上笔记,忽然觉得没必要给它下什么定论。窗外有风,窗台上有灰,而那片褪色的花瓣正在暗处,一点一点,洇得更深。

 

生存这回事,哪有什么温驯的范本。不过是像它那样,把根磨成细刃,楔进最硬的缝里,撞开一道口子,然后,开自己的花。那一瞬间,我好像听见了岩缝深处被风拂动的颤音,像无数根针尖在试探,要在世界上最坚硬的地方,轻轻扎进去。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