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木艺惠乡邻

纪实散文

半生木艺惠乡邻

——栗木寨送别老木匠杨锡华纪实

作者：罗祖文（贵州都匀）

2026年7月26日，农历六月十三，贵州黔南都匀绿茵湖街道邦水村栗木寨，当日暑气清朗，日间气温21℃至33℃，日均气温25度。享年八十二岁的乡贤杨锡华公安然归葬村寨后山老营上营门口。民间素有“人死归山，叶落归根”之说，这场仪式完整、礼数周全的本土传统丧仪，从开悼守夜、亲友伴灵、乡邻送灵、青年抬棺直至登山落葬，在送别一生敦厚善良的乡间长者之余，完整展现出栗木寨传承百年的淳朴乡风、守望相助的邻里情谊与厚重绵长的乡土人文底蕴。

丧仪开悼前夜，整座村寨灯火彻夜长明，民间唢呐鼓乐声声不绝，传统民俗舞蹈穿插演绎，肃穆的氛围里始终萦绕着浓浓的乡情暖意。寨内男女老少自发齐聚灵堂院落，院坝、过道座无虚席，远近亲友与街坊乡邻通宵守灵，昼夜相伴灵柩静待次日破晓出棺。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近邻胜似亲人”，众人自发分工，待客烧水、打理杂务、接引宾客各司其职，毫无怨言，是栗木寨邻里同心、患难与共最真切的现实写照。待到清晨出棺之际，寨中青年青壮年主动上前协力相助，进退有序，场面井然。

上山安葬事宜规划周密，丧礼外总管全程统筹调度，各项环节条理分明。抬棺重任交由寨内九零后后生共同承担，年轻一辈沉稳负重缓步前行，沿途年长乡亲细心指引山路、反复叮嘱细节，老少相互体谅、彼此扶持。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新人换旧人”，尊老敬贤、文脉代代传承的优良乡风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绵长的送葬队伍穿行于山野田垄之间，花圈、花旗、青伞、幡旗依次排布，浩荡人流与青山田园融为一体，勾勒出一幅极具乡土质感的人文图景。

缓步登山回望村寨全貌，栗木寨得天独厚的山水格局与深厚的人文脉络清晰铺展。此地山灵水秀，自古便有“凤凰在这里流连忘返，人们在这里寻找乡愁”的美誉。2024年3月2日，都匀市作家协会以助力乡村振兴为主题，将年度大型采风活动首站落地栗木寨，31名协会成员与特邀嘉宾深入村寨实地走访采风，以散文、诗词等文艺形式全方位描摹村寨风貌、推介乡土资源，系统提炼出特产之寨、文化之寨、故事之寨、礼仪之寨、布依之寨、山歌之寨、教师之寨、艺术之寨八大鲜明定位，让这座藏于邦水坝区的古寨声名远扬，令人心驰神往。

村寨隶属于都匀市绿茵湖街道邦水村第十二、十三村民组，地处早年“邦水文明乡”核心腹地，全寨一百四十余户、五百余人在此世代安居繁衍生息，印证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自然真谛。古寨营建恪守古法，以动静定基、向阳而立，所有老宅地基统一坐山朝水、坐北朝南。门前邦水河蜿蜒流淌，千亩大田坝开阔平整，乡间公路、铁路与高铁横贯视野；寨前田埂曾矗立一株高大栗木古树，后山林间又遍布原生栗木，栗木寨因此得名。境内凤凰山因古时常有凤凰栖落得名，老鹰嘴山峰常年鹰隼盘旋，一山一景皆承载乡土记忆；山脚九古井终年活水喷涌，世代滋养寨中百姓，“井水不干，村寨不散”的佳话在当地流传百年。

村寨正对面，海拔1738米的螺蛳壳主峰巍然矗立，为都匀第二高峰，与贵州三大名山之一、苗岭南段主峰斗篷山（海拔1961米）遥遥相望；右侧金钟山登顶可俯瞰整片邦水坝区与都匀城区，山水格局开阔大气。夜幕降临，螺蛳壳山体轮廓与山间公路灯火交相辉映，宛若凌空铺展的山间彩虹。村寨左下方，现代化产业园区连片落成，省、州、市多家企事业单位与配套中小学错落分布；一条自四方滩景区山脚开凿的环山引水渠常年流水潺潺，2025年建成投用的中铁三局集团混凝土拌和站坐落山脚，古朴山水风貌与乡村现代化建设和谐共生。

数百年来，罗、彭、刘、陆、方、王、曾、陈、雷、杨十大姓氏聚寨而居、和睦共处，积淀下丰富的民间古训、历史典故与珍贵人文遗存。栗木寨始终高度重视古文化遗存的挖掘、活化与传承工作，坚持让文物活起来、让历史开口说话，深厚的文化沃土滋养出一代代乡贤名士，文脉生生不息。地界古训“阁边是阁边，朗里是朗里”口耳相传，告诫族人明晰地界、谦和礼让，契合“亲兄弟明算账，邻里相处讲界限”的处世智慧；立身箴言“做人做事，不忘曾经”，指引后人饮水思源、不忘根本，恰如俗语“吃水不忘挖井人，幸福不忘来时路”。先辈辗转迁徙开荒留下的老话“吃在塘埂寨，洗在牛过河，睡在平寨”，既记录先民拓荒谋生的艰苦岁月，也讲述旧时往返贵阳的路人中途休憩补给的往事，时刻警醒后辈珍惜当下安稳生活，懂得好日子来之不易。

寨内众多古迹历经岁月洗礼：依寨开凿的三十二梯石阶，当地俗称“高坎子”，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屹立；九口古井错落排布，是全寨生生不息的生命水源。金钟山脚的罗氏祠堂旧址，由平浪、凯口、石龙、林荫等地罗氏族人共同延请风水先生勘地选址营建，昔日祠堂门前一株古构皮麻苍劲繁茂，静静见证罗氏宗族数百年的兴衰起落。

最具代表性的文化遗存便是两座清代科举进士石牌坊，本地俗称“韦子”。2003年，村组干部牵头组织村民，将原安放于寨子后方新沟、主体结构基本完好的两块清代进士牌坊整体搬迁，安放在如今十二组寨门入口处。每座牌坊正中预留两个方形孔洞，古时用于穿插横木、竖立旗杆，旌旗迎风招展，寄托着古人崇文尚德、立身修德的美好期许。牌坊背后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科举往事：寨内先贤罗上甲、罗上奉自幼饱读诗书、才华出众，立志进京考取状元，彼时礼制规定帝王为尊，民间士子姓名不可带有“上”字，二人遂更名为罗奉甲、罗奉恩。后世世代守护两座“韦子”，既是铭记两位先辈勤学向学的功绩，更是以此劝勉后世子孙惜时奋进、勤学苦读。《论语》有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宋儒汪洙《神童诗》写下“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诗圣杜甫亦留下“富贵必从勤苦得，男儿须读五车书”的劝学名句，在这座古寨皆得到千年践行。古代栗木寨人拥有浓烈的状元情怀，寒窗苦读博取进士、冲刺功名、立旗扬名，成为流传世代的文化印记，即便碑面未镌刻劝学字句，立坊劝学的内核依旧厚重，是栗木寨崇文重教、耕读传家无可替代的实物见证。

寨中流传两则极具教化意义的古老传说。其一讲述老营上往事：早年贵定胡、赵二人盘踞老营上山为匪，欺压乡邻、强征民夫搬运建材上山，胆敢反抗者便被推下悬崖，最终二人恶行败露，被乡邻带回原籍交由宗族以家法处置，完美应验“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古训。其二为罗氏石将军廉洁典故：古时一位赴云南任职的罗氏将领辞官返乡，并未携带金银财物，反而召集各族民众合力抬运石牛、石马、石将军三件石器归乡，路途遥远、耗费巨大，留下“石牛石马石将军，抬了云南半边城”的民间俗谚。这一举动尽显一身清正，印证“当官不贪一身轻，清白传家胜万金”的做人准则，成为全寨世代修身立德的典范。

宗族文脉依靠字辈排序与严谨家训代代传承。其中：

罗氏字辈：民国黄龙祖宇开，金钟裕后震如雷。光前秀立祥云笔，点发斌然卓茂才。释义：民国年间罗氏祠堂落成，开启宗族传承新篇，醇厚家风福泽后世子孙；后辈潜心向学、修身立德，以才学光耀先祖，成长为德才兼备的栋梁之人。罗氏祖训载明“爱国爱家，敬祖崇宗，持身端正，才德兼备，恪守孝道，有酬必应”，始终坚守“百善孝为先，忠孝是本源”的立身底线。

彭氏字辈：尧岗毓其林，珍世德万明，国定永安邦，祖尚常流芳。释义：先祖择风水吉地开枝散叶，后世子孙珍重德行、坦荡立身，守护家国村寨长治久安，让先祖美好品德代代流传。彭氏先祖临终留下长篇遗嘱，二百余字生平感悟最终凝练为“小心谨慎”四字治家核心。先祖生于乱世、幼年失怙，由曾祖父抚养成人，乱世平定后勤俭持家、置地建房、本分营商，善待宗族族人、接济贫苦乡邻，即便受委屈也心胸豁达，白手起家成就家业；一生热心公益、乐善好施，六十三岁离世前留给子孙唯有“小心谨慎”四字。后人将家训悬于厅堂，令后辈朝夕自省，小小四字涵盖修身、治家、处世全部道理，于潜移默化中教化子孙，时至今日仍具备深刻的现实意义。

各姓氏梳理祖源、修订字辈，不拘泥于形式，核心是厘清长幼辈分、传承忠孝审慎的家风。十大姓氏世代和睦，与周边各少数民族相融共生，切实践行“邻里和则万事兴”的相处之道。

2024年4月3日下午，“豫章罗氏入黔昌贵公宗亲联谊文化研讨总会”会长罗显康，副会长罗天涛、罗书香，秘书罗运福，成员罗玉祥、罗贤汉、罗显邦、罗绍奎、罗嗣等一众宗亲组团实地踏勘金钟山旧址，细致考察地形地势、水源、交通与区位条件。考察结束后，一致认定金钟山地块开阔平整、山势格局优良、交通便捷、水源充足，推荐为黔南罗氏历史文化研究交流中心的理想选址。

村寨宴席文化，是栗木寨淳朴乡风最生动鲜活的载体。寨中老一辈被乡邻亲切唤作“老鬼”的罗龙豪、方兴春、罗祖礼等乡土大厨，精通宰杀猪、牛、马等活计，既常年服务村寨各类酒席，也时常进城售卖鲜肉，同时精通各式家常菜肴烹制，多年坚持手艺传承、悉心做好传帮带。近些年村寨更培育出三名持证本土专业厨师，厨艺愈发精湛。每逢婚丧嫁娶、节庆团聚、村寨议事等大小宴席，他们都会牵头掌勺，烹制的农家土菜原汁原味、风味醇厚，在整个邦水片区积攒下极好口碑，名气一路走出贵州、走向省外。不少外地企业专程登门邀约，几位厨师相继远赴北京等多地承办乡宴，让栗木寨特色乡土饮食广为流传。

村寨世代恪守一条宴席古礼：必须待所有宾客全部落座，方才开席敬酒。这一习俗既是“人心齐，泰山移”的真实写照，也暗含以和为贵的处世哲理，更潜移默化教导后辈守礼孝亲，长辈未曾动筷，晚辈不得先行进食。日常相处里，乡民总结出四句立身处世箴言：相聚当喜乐、烟火须珍惜、交谈存诚心、闲时常自省。闲暇之余，村民围坐闲话农事家常，小酌棋牌适度消遣，自觉抵制大额赌博，谨记“小赌怡情，大赌败家”的生活信条，尽显乡土民众从容通透的人生智慧。

逝者杨锡华公，一生成长于这片山水滋养、古训浸润、古迹相伴、各族和睦的土地之上。他熟稔村寨所有历史典故与祖辈传承，将“做人做事，不忘曾经”当作人生信条。其人豁达和善、风趣热心，心地敦厚质朴，平日里待人热忱实在、笑颜常开，寨中每逢婚嫁喜事、邻里琐事，他总会主动上前搭把手、尽份力。

中年时期他苦练习得一身过硬木工手艺，人生盛年恰逢112、504两大厂区大兴基建建设，他奔走村寨与厂区内外承接各类木工活计。凭着精巧娴熟的手上功夫，既为厂区单位制作办公桌椅、生活配套木器，也为十里八乡邻里打造床柜、板凳、婚嫁全套家具。木料皆由户主自行筹备，经他精心雕琢、细致打磨，成品做工规整牢靠、经久耐用，即便多年使用也不易松动变形，木工手艺远近闻名，方圆乡邻都交口夸赞他手艺一流。当年寨内各家筹备婚嫁新居，几乎都会专程登门请他打制木器，一门手艺实实在在造福邦水一带百姓，真正做到了“手艺在手，厚道在心”。

除却精湛木作，他还是样样精通的乡土实干能人，耕田种地、田间管护样样拿手，鸡鸭猪牛等六畜养殖也十分在行。邻里在农耕生产、家禽饲养上碰到困惑，他向来毫无保留、悉心讲解指点，常怀善意乐于助人。日常相处他谦和低调，恪守“阁边是阁边，朗里是朗里”的相处礼让之道，但凡邻里有矛盾调解、村寨红白大事，他都热心到场帮忙操劳。一辈子勤恳踏实、善心待人，赢得栗木寨十大姓氏全体乡亲长久敬重。

晚年的杨锡华公勤劳本色不改，闲暇独自进山采摘山菌、山野特产赶集售卖，只是多年劳作形成的生活习惯，并非生计所迫，一生信奉“勤劳为本，懒惰败家”。他与妻子罗加群相守一生，悉心抚育杨金邦、杨金平两个儿子以及杨金秀、杨金香两个女儿，子女孝顺、家庭和睦，是“家和万事兴”最生动的现实写照。

墓地选址后山老营上营门口，此地视野开阔、地势平稳：左侧可远眺螺蛳壳群山与直通摆忙公路的村寨山脉，正前方斜望子杉丫口，金钟山、朗里寨、营洞坡层峦叠嶂，右侧紧邻邦水林荫村。得益于乡村道路升级改造，一条水泥便道直通墓区，既方便村民日常上山劳作、清明祭扫，也让本次送葬之路安稳顺畅。而此前黔南罗氏宗亲组团考察并敲定金钟山作为黔南罗氏历史文化研究交流中心建设用地，虽未落地，但也再次印证这片土地文脉绵长、风水蕴藉的独特价值。

纵观栗木寨整体风貌，十大姓氏和谐共生，坐山朝水的古村落格局独具地域韵味；清代功德石坊、三十二梯石阶、九口古井、古构皮麻沉淀百年岁月；石将军清廉典故、老营上岁月往事浸润乡风、教化后人。各族字辈家训、乡土老话口口相传，罗氏祠堂、老校旧址守护宗族文脉；村寨特色宴席、宗亲联谊、传统农耕习俗代代承袭。如今文艺采风发掘乡土底蕴，文化规划助力乡村振兴，尊老和睦、同心向善早已融入村寨精神底色。

杨锡华公一生以木工技艺造福乡邻，凭忠厚本分立身行事，勤恳热忱、谦和厚道的人生轨迹，便是栗木淳朴乡风最生动的写照。如今老人安然归葬青山，其一生秉持的质朴品行与赤诚善心，必将在村寨代代相传。感念他一生躬耕匠艺、和善待人的过往，特作七言挽诗一首，聊寄送别与追思：

送别杨锡华公

栗木新路至营门，

四面青山绕墓垣。

身怀木艺泽邦水，

秉善谦和处世宽。

躬耕熟稔田园事，

驯养精通六畜欢。

长留德韵凝乡磐，

永卧青山岁岁安。

2026.7.26晚，于邦水栗木寨

创作简析

本文是一篇扎根乡土的纪实怀人散文，以乡贤老木匠杨锡华公归葬安息为主线，紧扣“半生木艺惠乡邻”核心主旨。文中完整记述栗木寨传统丧葬习俗与邻里互助的淳朴寨风，系统梳理村寨山水地貌、古井石阶、宗族家训、民间传说等本土历史文脉；同时融入作协乡村采风、宗亲文化交流、村寨现代道路基建等新时代乡村发展实景。将主人公深耕木工、精通农耕、一生热忱处世的平凡一生，融入古寨百年人文底蕴之中。行文质朴厚重、细节详实、立意真切，兼具人物缅怀、乡土文史存档、乡村人文纪实三重价值。

2026年7月26日上午，晴空澄澈、蓝天白云，风光晴好。本组照片取景都匀邦水栗木寨：远景拍摄村寨全景，成片草莓田与长势旺盛的水稻田尽收眼底；近景拍摄入寨水泥路与寨区全貌，地处金钟山与栗木山两山之间；另有一帧为作者罗祖文在寨门口新建搅拌站配套主干道上留影。（摄影 罗祖文）

作者介绍：罗祖文，又名彭应文、彭万文，贵州都匀绿茵湖街道邦水村（栗木寨）布依族，60后中共党员，大学专科学历。系都匀市作家协会会员，曾为贵州省散文学会会员；曾任职于墨阳完小、墨冲区教育办、都匀三小、都匀市创建办（后为市精神文明建设中心），担任区（镇）语数体教研员、镇教育工会主席、市创建办信息科科长。兼任都匀市政协七届委员、市教育工会宣传委员、市教师阅读写作协会副秘书长、都匀晚报通讯员，贵州省中等师范函授学校墨冲区中函班主任，中国人民解放军贵州省军区都匀陆军预备役步兵师工兵营营部书记。先后借调至墨冲镇政府、都匀市委宣传部、市教育局、黔南州委组织部。获国家体育总局与教育部联合表彰、中国教育学会“优秀农村中学语文教育工作者”及黔南州“宣传思想工作先进工作者”等称号。2021年退休。在国家、省、州、市级媒体发表作品2000余篇。2020至2026年度，连续获评都匀市作家协会“优秀会员”（2020—2023年度为唯一获得者）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