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想听到姥姥的叫喊声
作者:吴海源
每当黄昏从胡同口开始沉去,墙头上的青瓦变了墨色,仿佛听到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槐叶,像是姥姥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那声音拉得很长,像倒在地上拉长到墙根的影子,绵延到心里。
“回——来——吃——饭——啦——”,那是姥姥的叫声。
姥姥把那个“来”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就像她为我缝衣服上因贪玩磨烂的破洞用的棉线一样,从胡同这头甩到那头。穿过墙头;穿过街道;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那声音不用分辨,它认得我,最后穿过巷子口的黄昏精准落进我的耳朵里——该回家了。
姥姥站在门口等我,手里还攥着沾点菜汤的锅铲。看见我后才一边嘟囔着“熊孩子,喊三遍才应”一边才转身走进厨房解下围裙。我看见她侧过去的嘴角是翘着的。
姥姥从来不喊,而是“送”。把声音从喉咙里“送”出去。后来,我上了初中,学了物理,明白了声音是靠空气振动传播的,需要介质。可姥姥的声音不一样——它不需要介质就能传到我的耳朵里,它靠的是另一种东西:可能是刚出锅的饭菜,也可能是餐桌上刚摆放好的碗筷......这些都在帮她传声。
每次回到家时,姥姥做的饭菜总是冒着热气的,香腾腾的。就像掐点做好的然后盛出来的一样。后来我才发现,姥姥不是等我回到家才盛饭,而是精准在她喊出的第一声就算好我回到家的时间,一个孩子跑回来需要多久,她心里有数。
再后来,我去了很远的大城市读书,每当与姥姥通电话时,她总会在电话将要挂断时叮嘱“好好吃饭”四个字。平平的,短短的,没有了那个长长的尾音。距离太远了,远到声音拉直了。我说“知道了”,她会还是不放心,一句“好好吃饭”是她对我最疼爱的牵挂。
每次回去,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姥姥站在门口,不喊了,看着我,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也动了,很慢:“回来了啊。”四个字,短短的,轻轻的。她做的饭菜还是那么好吃,只是她的腿没以前利索了。
那碗饭的热气还是往上冒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可我知道不一样了——那个在巷口拖长了嗓子喊我的人,现在不喊了。她等着我自己走回去。巷子还是那么长,可没有人用声音牵我了,我得自己认得路。
黄昏又来了,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那个声音穿过暮色,穿过墙头,穿过整条巷子。我停下手里的筷子,听见那个尾音也拐了个弯,瞬间钻进我心里去了。
忽然,我站起来跑到窗边,伸起脖子望着那个雨落的路口,那个蹒跚的老人,像是姥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