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眼替人记乡音
作者:王瀚林
雨刚收住脚,琼北平原的暮色就黏糊糊地糊上来了。我踩着滑腻的苔藓往古林里钻,脑子里还在想晚上吃什么,一抬头,百年老龙眼树底下,半颗“琥珀珠子”正陷在青苔里发愣。
大概是昨夜风太野,把它摇下来的。裹着水珠,透着股蜜蜡似的贼光。树皮裂了口子,渗出的树脂凝成金丝,看着像郑和宝船上掉下来的星图。我蹲下来盯着看了半天,总觉得这树在憋着什么话。
季风一过,树冠子就簌簌地响,满地落花织成了金毯。黎家阿嬷正领着小孩捡残花,枯瘦的手指头一捻,淡黄花穗就进了竹篓,最后全塞进陶瓮里。说是封存时光,我看也就是怕坏了。
后来喝了口那瓮陈年“三生酒”,好家伙,辣得直冲脑门,还带着股沉香。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好像真看见永乐年间的季风掀了谁的衣服,采果人扯着嗓子唱咸水歌,把龙眼往红头船上搬。海盐的粗粝劲儿和乡愁搅在一起,挺上头的。
说到盐,儋州古盐田那儿的太阳毒得很。盐工把青涩的龙眼往卤池里埋,七天七夜后挖出来,外头一层盐霜,咬开倒是甜得沁人。老盐丁给我递了个粗陶碗,絮叨光绪年间水手迷航四十天的事儿,说那咸涩的龙眼肉就是续命的汤,硬是撑着他们看见了妈祖庙的檐角。树影晃悠的时候,我总觉得有商贾捧着黄杨木匣,在龟裂的盐田上算账,算先民怎么在咸苦里抠出点甜。
最绝的还是月圆那晚。疍家女腕上的银镯子碰着低垂的果枝,裙裾沾了露水,扫过满地碎银。九旬阿婆独坐在树影里,把刻满“更路簿”地名的龙眼核串成长链。风一吹,核珠轻叩,清音跟远古编钟似的,番舶的橹声好像也穿过了时空,摇碎了一海银波。她枯藤般的手指摸着核纹说:“远行的魂灵循着故乡的蜜香归来。”那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在夜风里飘得老远。
台风过境的清晨,守林人拽着我去摸断枝处渗出的琥珀泪。半透明的胶质里凝着细密年轮,我越看越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来,宋代沉船青瓷罐里的龙眼核纹路好像也这样。三亚崖城老宅梁间的核串风铃还在低吟,某个音节突然跟记忆撞上了——原来是五百年前下南洋的船歌,被龙眼树一年年谱进了年轮。草木不说话,却把离散的岁月织回了圆。
昌化江入海口的红树林里,弹涂鱼叼着腐化的龙眼果筑巢,果核跟着潮汐漂向珊瑚礁盘。月光浸透嫩芽,叶脉在滩涂投下暗影,隐隐勾勒出明代海防图的等高线。归航的渔船降下船头供奉的龙眼木雕妈祖像,神像眼角的螺钿反射月光,跟树冠间饱含水珠的龙眼一起泛着微光。整片海湾都成了星宿图谱。
回去的路上捡了半片枯叶,指尖摩挲着,叶脉里的火山灰微粒好像还在动。龙眼树用三百个春秋酿出的琥珀珠泪,还有那些漂泊千里的果核、深埋岩层的印记,大概会在某个风雨夜,凝成一点星火,给归舟指路吧。
我揣着那片枯叶往回走,心里突然踏实了点。原来有些东西,真的能替人记着乡音。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