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提脉:乌蒙深处的文明回响
作者:龚清
卷首:山的序言
乌蒙山脉横亘滇东北,千峰叠翠间,昭通的土地沉睡着一部跨越千年的文明史诗。当考古学家的洛阳铲划破土层,朱提故城的城墙基址、冶铁遗迹与汉晋瓦当次第苏醒,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正沿着五尺道的石阶、铜洗的纹路、壁画的笔触,缓缓铺展成一幅文明交融的壮阔长卷。朱提文化,这颗镶嵌在西南边疆的文化明珠,以其独有的光芒,塑造了昭通的精神底色,更在中华文明的版图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是一座从地理褶皱里生长出来的文明。乌蒙山作为滇东高原最大的一列山地,跨越滇黔川三省交界,东北起于云南镇雄与贵州毕节,向西南延伸至功山河—小江谷地东侧,250千米的山脉如一条卧着的巨龙,平均海拔2500米的群峰托举着西南的天空。西列的药山主峰轿顶山刺破云层,4041.6米的高度是云贵高原的脊梁;东列的韭菜坪在贵州境内舒展身姿,2900米的山脊上盛放着每年秋天的紫色花海。喀斯特地貌在这里肆意铺展,残丘峰林如大地刻下的掌纹,溶蚀盆地与槽谷在山间散落,地下河顺着溶洞的脉络奔涌,牛栏江、小江、北盘江切割出陡峭的峡谷,也滋养了两岸的沃野。这片被山包裹的土地,从来不是文明的孤岛——山体阻挡了南下的寒流,催生了昆明准静止锋的云雾,也让中原入滇的脚步必须在此停留,让不同的文化在此碰撞、融合、生长。
少年时读《七律·长征》,总对“乌蒙磅礴走泥丸”一句有无限想象:是何等的雄阔大山,能被伟大的诗人以“磅礴”二字形容?又是何等的英雄气魄,能将这连绵群山看作脚下滚动的泥丸?后来踏遍乌蒙的山山水水才明白,“磅礴”二字写的从来不止是山的体量,更是这片土地上跨越千年的文明重量。红军当年在这里翻山越岭,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回旋作战的脚印,早已与千年前商旅走过五尺道的辙痕叠在一起;当代扶贫干部踩过的泥泞山路,也与汉代文齐带领百姓修渠灌溉的足迹一脉相承。乌蒙山的每一块石头都记着历史,每一条沟壑都藏着故事,当你站在山巅看着云海翻涌,风里飘来的是青铜的冷香、白银的光泽、汉字的笔锋,还有穿越千年生生不息的烟火气。
我把这些故事串起来,便是朱提的文明脉络。
第一章 故城寻根:汉晋城址的文明密码
一、台地上的沉睡古城
昭通昭阳区太平街道的诸葛营村,西距城区约1.5公里,东南毗邻昭通机场,这片看似寻常的台地之下,藏着朱提文化最核心的物证——朱提故城遗址。村里的老人总说,早些年种地的时候,经常能从土里刨出带花纹的瓦片,还有锈迹斑斑的铜片,老辈人说这是“诸葛亮扎营的地方”,所以村子才叫诸葛营。没人想到,这些散落在田埂里的碎瓦,藏着一座汉晋古城的秘密。
1983年的全国文物普查中,考古工作者第一次对这片台地进行了系统摸排,散落在地表的陶绳纹瓦片、汉晋时期的铜箭镞,让大家意识到这里绝非寻常遗址。2017年的系统勘探彻底揭开了古城的轮廓:城墙、城壕、建筑基址的痕迹在探地雷达的屏幕上逐渐清晰,一座沉睡了近两千年的汉晋城址初露端倪。2022至2023年的考古发掘,更是让这座尘封千年的古城重现真容,当考古队员的刷子拂去城墙夯土上的浮尘,当西城门的石门砧露出残存的碑文,时光仿佛在那一刻倒流,汉晋时期的烟火气顺着探方的土层慢慢涌了上来。
故城总面积超60万平方米,核心城址平面近长方形,南北轴线偏角约40度,城墙内侧南北长约210米、东西宽约150米,城内面积约3.3万平方米。站在台地上眺望,前河与后河像两条温柔的臂弯,把古城紧紧抱在怀里,北高南低的地势既方便排水,又能抵御雨季的洪水,古人选址的智慧可见一斑。城墙为分层夯筑而成,黄褐色砂土质地致密,每层厚0.16至0.25米,虽地表损毁严重,但其夯土中夹杂的陶绳纹瓦片,仍无声诉说着当年的筑造规模。2023年发掘的西城门,进深5米、门道宽4.85米,为过梁式结构,早期南北两壁底部砌砖,晚期对称置础石,门外的石门砧由残碑改制,碑面残存动物浮雕与碑文,细节间尽显汉晋建筑规制的严谨。我曾在考古现场见过那块石门砧,粗糙的石面上,浮雕的鹿头还隐约可见,残缺的碑文上有几个模糊的汉隶字迹,想来是当年筑城的时候,不知哪块废弃的石碑被工匠拿来改作了门砧,无意之间,便把另一段故事封存在了城门之下。
二、城里的烟火日常
城内遗迹的发现,勾勒出朱提故城的功能布局。西北部的壕沟宽6-8米、深3-4米,呈“V”形横截面,与北部壕沟相连成曲尺形,应为古城的防御与排水设施。考古队员清理壕沟的时候,从沟底发现了不少汉代的陶片、甚至还有小孩玩的陶弹珠,想来千年前的某个雨天,城里的孩子在壕沟边玩耍,不小心把弹珠掉进了沟里,这一丢,就是两千年。
西南部的磉墩群,30个础墩南北四排、东西九列分布,间距规整,推测为仓储类建筑,采用干栏式结构,通风防潮的设计借鉴了中原建筑智慧,又适配西南山地气候。每个础墩都是用碎石和黏土层层夯筑而成,表面平整,能够承受木柱的重量。遥想当年,这些础墩上立着粗壮的木柱,支撑起高大的仓储建筑,里面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粮食、盐巴、还有准备外运的朱提银和铜洗,守仓的吏卒在廊下来回巡逻,仓管的小吏抱着木简一笔一笔记录着出入库的账目,日子过得忙碌又踏实。
城北的水井,砖砌井圈采用榫卯结构,井壁打入木桩加固,出土陶绳纹瓦片、铜器、铜钱等遗物,见证着古城居民的日常生活。我曾趴在井口往下看过,幽深的井底还能看到潮湿的土层,似乎还能听到当年打水的轱辘转动的声响。井里出土的铜钱有西汉的五铢钱,也有王莽时期的货泉,还有三国时期的直百五铢,层层叠叠的钱币,串起了这座城市几百年的时光。想来当年每天清晨,城里的居民都会挑着水桶来这里打水,有人聊着家里的农事,有人说着集市上的新鲜事,水井边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家长里短的烟火气,就在这一来一往的打水声里漫开。
三、城外的文明印记
城外的发现更令人震撼。2025年发掘的冶铁遗址,是云贵高原首次发现的汉晋时期冶铁遗存,炉基、灰沟与炼渣遗迹清晰可见,印证了朱提地区手工业的发达。我见过那些出土的炼渣,沉甸甸的,呈黑褐色,表面有流动的褶皱,是高温冶炼后留下的痕迹。旁边还发现了不少陶范,有的用来铸造农具,有的用来铸造兵器,甚至还有用来打造日常用具的范模。这些遗存告诉我们,早在汉晋时期,朱提的工匠就已经掌握了成熟的冶铁技术,铁制的农具在这里被大量生产,推广到周边的山地,大大提升了农耕的效率;铁制的兵器被装备到驻军中,守护着这座边疆城池的安宁。
城外壕沟中出土的数十枚木简,墨书“前别有衣也”等字迹,字体近三国吴简,记录着当时的文书往来,成为研究朱提行政体系的直接史料。那些木简在地下埋了近两千年,刚出土的时候还带着潮气,墨色的字迹清晰得仿佛昨天刚写上去。有一枚木简上写着“吏张成,米三斗”,想来是名叫张成的小吏领了三斗米的俸禄;还有一枚写着“八月廿日,遣卒十人修道”,是当年派遣士卒修缮道路的记录。这些零散的文字,拼出了一座城市的运行脉络:有官吏管理行政,有士卒驻守防卫,有工匠生产器物,有百姓耕种劳作,这座远在西南边疆的城池,和中原的所有郡县一样,按着大汉的律法有序运行着。
瓦当与建筑构件的出土尤为关键,云纹瓦当分三型,卷云纹舒展大气,乳丁纹搭配卷云纹尽显精致;“吉羊”文字瓦当,“吉”“羊”二字与东汉本地砖铭、铜器铭文一脉相承,传递着古人对吉祥的祈愿。我最喜欢其中一块“吉羊”瓦当,“吉”字在上,“羊”字在下,字体圆润饱满,周围装饰着简洁的卷云纹。“羊”通“祥”,是汉代最常见的吉祥语,想来当年盖房子的时候,工匠把这块瓦当安在屋檐的最前端,每当阳光照下来,“吉羊”两个字就投下淡淡的影子,主人家看着,心里便觉得安稳。这些出土文物,从建筑、手工业、文书等维度,完整还原了汉晋时期朱提的政治、经济与社会生活,证明这里是中央王朝治理西南边疆的核心据点。
我曾在一个黄昏站在故城的台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慢慢亮起来,脚下的土地里,沉睡着两千年的城墙、水井、冶铁炉。风从乌蒙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涛的声响,我仿佛听到了汉代工匠夯筑城墙的号子,听到了集市上商人的叫卖声,听到了学堂里孩童诵读《孝经》的声音。这座古城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把自己藏进了土层里,等着后来的人慢慢读懂它的故事。
第二章 道通三省:通道文化的交融基因
一、天堑上的千年古道
昭通地处滇、黔、川三省交汇地带,乌蒙山的阻隔从未阻断文明的互通,从秦代五尺道到汉代南夷道,再到隋唐石门道,这条千年古道成为中原文化入滇的咽喉,也是朱提文化孕育的地理根基。朱提故城坐落于前河、后河之间的高台,地势北高南低,紧邻水陆要道,其选址本身就彰显了“控扼三省、联通四方”的战略考量。
站在五尺道的遗存前,你才能真正理解什么是“天堑变通途”。秦代李冰主持开凿的这条古道,从四川宜宾延伸至云南曲靖,虽仅宽五尺,却打通了巴蜀与滇东北的天堑。我走过盐津县的豆沙关段五尺道,石阶上的马蹄印深达十多厘米,是两千年来无数马蹄踩出来的痕迹。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每一步踩上去,都像踩在历史的脊背上。当年李冰带领着蜀地的工匠,采用“积薪烧石,浇水裂石”的方法,在坚硬的玄武岩上一点点凿出了这条道路:先把木柴堆在岩石上烧,等石头烧得滚烫,再浇上冷水,热胀冷缩之下,坚硬的岩石便裂开缝隙,工匠们再用凿子一点点开凿。整整一代人的青春和汗水,都洒在了这条悬崖上的道路里,从此,蜀地的丝绸、铁器可以沿着这条路进入云南,云南的铜、银、茶叶也可以沿着这条路进入中原。
古道沿线的石阶、摩崖石刻,留存着历代商旅、官吏、移民的足迹,也成为文化交融的载体。豆沙关的岩壁上,至今还保留着唐代的摩崖石刻,记载了贞元年间御史中丞袁滋出使南诏的故事。当年袁滋从长安出发,沿着五尺道一路南下,途经豆沙关时,特意在岩壁上刻下了自己的行程,“大唐贞元十年九月二十一日,云南宣慰使内给事俱文珍,判官刘幽岩,小使吐突承璀,持节册南诏使御史中丞袁滋,副使成都少尹庞颀,判官监察御史崔佐时,同奉恩命,赴云南,册蒙异牟寻为南诏。其时节度使尚书右仆射成都尹兼御史大夫韦皋,差巡官监察御史马益,统行营兵马,开路置驿,故刊石纪之。”短短的一百多字,刻下了中原与南诏重归于好的历史瞬间,也见证了五尺道作为国家通道的重要地位。
二、路上的文明交融
五尺道的开凿,是朱提文化形成的关键契机。中原的农耕技术、建筑技艺、礼仪制度沿道传入,西南夷的民族习俗、物产资源也沿道输出,形成“夷汉杂居、互学互鉴”的生动局面。东汉初年,官员文齐率百姓“穿龙池,溉稻田”,将中原水利技术引入朱提,水稻种植的推广改变了当地的生产方式,开启了农业文明的新篇章。
龙池就是现在昭通城西北的千顷池,当年文齐到朱提担任都尉的时候,看到这里土地平坦,却缺乏灌溉设施,百姓只能靠天吃饭,便组织当地的夷汉百姓,在龙池修建堤坝,开挖沟渠,把池水引入周边的农田。如今千顷池的荷花年年盛开,风一吹,荷叶翻涌如浪,当地的老人还会给孩子讲文齐修渠的故事。水稻在朱提推广之后,百姓的粮仓慢慢充实起来,更多的人可以从土地里解放出来,从事手工业、商贸,城市也慢慢繁荣起来。可以说,这条灌溉渠,不仅流进了朱提的农田,更流进了朱提文明的血脉里。
朱提的交通枢纽地位,催生了商贸与文化的双重繁荣。作为南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朱提成为川滇黔物资集散的中心,商人往来频繁,驿邮亭舍相继建立。我曾在朱提故城附近的汉墓里见过出土的铜箸、陶灶,形制和中原地区的几乎一模一样,想来是当年从中原来的移民把家乡的生活习惯也带到了这里。还有出土的巴蜀式铜釜,是蜀地商人沿着五尺道运过来的,而朱提生产的铜洗、白银,也顺着五尺道运到巴蜀,运到长安。
朱提银、铜洗、白铜等特产沿道远销中原与巴蜀,中原的丝绸、瓷器、典籍也由此进入西南腹地。这种商贸往来,不仅推动了经济发展,更加速了文化融合——中原的汉式铜洗、摇钱树、陶俑在昭通汉墓中大量出土,西南夷的民族纹饰、工艺技法也融入朱提手工业,形成独具特色的文化风貌。我见过一件出土的朱提铜摇钱树,底座是陶制的,上面铸着神兽,树枝上不仅有中原常见的五铢钱饰片,还有西南夷信仰的神灵图案,两种文化的元素完美地融合在一件器物上,正是当年文明交融的最好见证。
三、多元共生的文化气质
三省交汇的地理属性,让朱提文化兼具多元气质。它既吸纳了中原文化的礼制规范、文字典籍,又融合了巴蜀文化的灵动精巧、西南夷文化的质朴野性,最终沉淀为“兼容并蓄、开放包容”的通道文化基因。这种基因,成为昭通文化的独特标识,也让朱提文化在中华文明的多元格局中,展现出独特的生命力。
走在今天的昭通街头,你还能清晰感受到这种多元文化的痕迹:街上的小吃既有中原的面条、馒头,也有西南民族特色的烧洋芋、苦荞粑;方言里既有巴蜀方言的词汇,也有不少当地民族的发音;节庆的时候,既有中原的端午赛龙舟、中秋赏月,也有彝族的火把节、苗族的花山节。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包容,是两千年来通道文化留下的遗产。
我曾在五尺道边的一个村子里,见过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他会唱汉族的花灯调,也会唱彝族的山歌,还给我讲他爷爷当年赶马帮的故事:“那时候赶马帮从昭通到宜宾,一趟要走半个月,路上要跟不同民族的人打交道,会说好几种话,才能吃得开。”老人的话很朴素,却说出了通道文化的本质:这条路从来不是单方向的输入,而是双向的交流,你来我往之间,不同的文化就慢慢融在了一起,成了大家共同的文化。
五尺道的石阶已经被磨了两千年,现在的高速公路已经从旁边的山谷里穿了过去,高铁的轨道也修到了昭通,当年走半个月的路程,现在几个小时就能到。但古道上的马蹄印还在,崖壁上的石刻还在,那种包容开放的通道文化基因,还在昭通人的血脉里流淌着,历久弥新。
第三章 金耀千年:资源禀赋的文明创造
一、朱提银的千年传奇
朱提之名,最初源于朱提山的银矿,“朱提,山名也。应劭曰:‘在县西南,是以氏焉’”,今鲁甸县牛栏江右岸为朱提山主脉。汉晋时期,朱提银以成色佳、纯度高闻名全国,成为中华文明史上的重要资源符号,其影响贯穿千年,深刻塑造了昭通的经济与文化格局。
牛栏江的峡谷里,至今还保留着古代银矿的矿洞遗址,洞口被杂草覆盖着,往里看黑幽幽的,像一只只望着天空的眼睛。当地的老人说,这些矿洞最深的有几公里,是当年矿工们一锤一凿挖出来的。朱提山的银矿品位极高,《汉书·地理志》明确记载“朱提,山出银”,西汉晚期王莽改制时,朱提银被定为“银货二品”之上品,价值高于其他白银,成为全国通用的硬通货。当时规定,朱提银八两为一流,值一千五百八十钱,而其他地方的银八两只值一千钱,足见朱提银的珍贵。
三国时期,诸葛亮在《后汉书·郡国志》注引《诸葛亮书》中称“汉嘉金、朱提银,采之不足以自食”,足见朱提银对蜀汉政权的战略支撑作用。当年诸葛亮南征之后,为了充实蜀汉的国力,专门派人到朱提开采银矿,朱提银沿着五尺道运到成都,成为蜀汉铸造货币、充实府库的重要物资。可以说,朱提的白银,为蜀汉政权的稳定,为诸葛亮北伐中原,提供了坚实的经济支撑。
考古发掘中,朱提故城出土的炼渣、陶模,以及鲁甸乐马厂遗址的古代矿洞,印证了汉代至清代朱提银矿的持续开采,其矿石含银量最高达9.4%,提炼技术堪称当时顶尖。我见过乐马厂出土的一块古代银锭,上面还打着“朱提”的戳记,虽然已经氧化得发黑,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冶炼炉火的温度。清代是朱提银开采的又一个高峰,乐马厂的银矿最繁荣的时候,有十万矿工在这里采矿、冶炼,整个矿区商铺林立,戏台、酒楼、寺庙一应俱全,被称为“小昆明”。当时有句话叫“搬不完的昭通,填不满的叙府”,说的就是朱提的银、铜等物资沿着金沙江运到宜宾,再转运到全国各地,朱提银的名声,也随着这些物资传遍了大江南北。
二、青铜与白铜的技术高峰
朱提银的繁荣,带动了冶金手工业的全面发展。东汉时期,朱提成为全国重要的青铜铸造基地,朱提洗、堂琅洗等青铜器皿闻名遐迩,远销中原与巴蜀。我在云南省博物馆见过一件出土的朱提铜洗,底部刻着“建初八年朱提造作”的铭文,建初是东汉章帝的年号,建初八年就是公元83年,距今已经近两千年。铜洗的内壁装饰着鱼纹和鹭鸟纹,寓意“富贵有余(鱼)”“一路(鹭)平安”,线条流畅,工艺精湛,和中原地区出土的铜洗相比毫不逊色。
这些铜洗多饰鱼纹、鱼鹭纹,寓意“富贵有余”,铭文兼具纪年、产地与吉祥语,部分末尾标注“工”“牢工”,彰显器物精工。“牢工”就是坚固耐用的意思,相当于现在的质量认证,说明当年朱提的青铜器已经有了品牌意识,工匠们会在自己打造的器物上留下标记,既是对质量的承诺,也是对自己技艺的自信。考古出土的朱提铜洗,不仅在昭通本地有发现,在四川、河南甚至江苏的汉墓里都有出土,说明当年朱提铜洗已经作为畅销品,远销到了全国各地。
更令人惊叹的是,三国两晋时期,朱提地区率先发明白铜(铜镍合金),《华阳国志·南中志》记载“堂狼县……出银、铅、白铜、杂药”。这一发明早于欧洲1500余年,白铜经波斯传入欧洲,被称为“中国石”,成为中国古代冶金技术的杰出成就。我见过出土的朱提白铜残片,表面呈银白色,和现代的不锈钢很像,不易生锈,硬度也比青铜高。当年朱提的工匠们在冶炼铜的时候,偶然发现加入镍矿之后,铜的颜色会变白,质地也更加坚硬,经过反复试验,终于掌握了白铜的冶炼技术。这种技术后来沿着丝绸之路传到了西方,欧洲人直到18世纪才仿制出白铜,比朱提晚了一千多年。
朱提白铜的诞生,不仅是技术突破,更体现了当地先民对自然资源的深刻认知与创新智慧,也让朱提文化的科技内涵更加厚重。这些冶金技术的突破,不是凭空出现的,是朱提的工匠们一代代积累经验,不断尝试的结果。他们守着乌蒙山的矿产资源,用自己的智慧和双手,把石头变成了珍贵的白银、精美的铜器、领先世界的白铜,把资源优势变成了文化优势,让朱提的名字,永远留在了中国古代科技史上。
三、从地名到文化符号
朱提银与青铜、白铜的辉煌,让“朱提”从地名升华为文化符号。汉语中,“朱提”一度成为白银的别称,其影响力跨越地域与时代,成为中华文明资源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唐代诗人韩愈在《赠崔立之评事》里写“我有双饮盏,其银得朱提”,宋代大文豪苏轼在《辨道歌》里写“铅池汞鼎生光辉,采炼丹砂取朱提”,明代的小说《金瓶梅》里也提到“朱提白银”,足见“朱提”作为白银的别称,已经深入到文学作品和日常生活里。
这种以资源为纽带的文明创造,让朱提文化兼具经济实力与文化魅力,成为昭通区别于其他西南地域文化的显著标志。很多人知道朱提,是先知道朱提银,再知道朱提这个地方,再慢慢了解朱提的文化。可以说,朱提银是朱提文化的一张名片,它带着乌蒙山的印记,走遍了全中国,甚至走到了海外,让世界知道,在西南的乌蒙深处,有一个地方叫朱提,那里有精湛的冶金技术,有灿烂的文明。
今天,朱提山的银矿已经停止开采了,当年的矿洞也慢慢被杂草覆盖,但“朱提银”的名字还在,那些流传千年的冶炼技艺还在,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朱提银锻制技艺,依然在昭通的工匠手里传承着。现在的工匠们用传统技艺打出来的银饰,既有汉代的古朴风格,又有现代的审美设计,深受大家的喜爱。朱提银的光芒,穿越了千年的时光,依然在当代闪耀着。
第四章 石载文脉:文字与艺术的文明传承
一、孟孝琚碑:汉隶的边疆回响
朱提文化的深度,不仅体现在物质遗存,更凝结在文字与艺术之中。云南唯一的汉碑、晋代唯一的壁画墓,以及各类工艺器物,共同构成了朱提文化的精神内核,见证了汉文化在西南边疆的扎根与发展,也彰显了朱提文化的艺术高度。
东汉永寿三年(157年)出土的孟孝琚碑,是昭通文化的标志性文物,被誉为“寰宇稀世之奇珍”“海内第一石”。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这块碑在昭通城南的白泥井出土,当时碑已经断为两截,碑首缺失,但是碑文基本保存完好。此碑为云南迄今发现的唯一汉碑,残高140厘米、宽96厘米,碑文隶书,共15行,存260字,兼具篆隶韵味,笔画瘦劲古朴,波磔分明,展现出汉隶向今隶递嬗的特征。
我第一次见孟孝琚碑是在昭通市博物馆,隔着玻璃看着碑上的文字,每一笔都刚劲有力,仿佛能看到当年书写碑文的人,握着笔在石板上认真书写的样子。碑文记载孟孝琚12岁研读《韩诗》《孝经》,与蜀郡女子定亲未果早逝,其父为其立碑悼念,文辞古雅,用典精准,情感真挚,折射出东汉末年边疆知识分子的文化素养与社会心理。孟孝琚原名孟广宗,字孝琚,是当地南中大姓孟氏的子弟,他从小接受系统的儒家教育,熟读儒家经典,本来要和蜀郡的何家女子结婚,却不幸早逝,他的父亲非常悲痛,为他立了这块碑。
孟孝琚碑的出土,打破了“云南晚开化”的偏见,证明早在东汉时期,中原儒家经典已在朱提地区广泛传播,汉文化已深度融入当地社会。很多人以前觉得,西南边疆在汉代还是蛮荒之地,没有文化,但是孟孝琚碑告诉我们,当时的朱提,不仅有人熟读《韩诗》《孝经》,还有人能写出这么文辞优美的碑文,还有书法水平这么高的书手。在书法史上,孟孝琚碑以独特的边疆气质,填补了西南汉隶书法的空白,与中原《张迁碑》《乙瑛碑》等名碑交相辉映。近代书法大家梁启超评价孟孝琚碑“见所未见,可宝也”,说它的书法“苍劲茂美,兼有之”,足见其艺术价值之高。
现在,孟孝琚碑的拓片依然是书法爱好者收藏的珍品,很多人临摹汉隶,都会专门找孟孝琚碑的拓本。这块石碑静静地立在博物馆里,用两千年前的文字,告诉我们当年的朱提,儒家文化是如何生根发芽,又是如何开出灿烂的花朵。
二、霍承嗣墓壁画:夷汉融合的生动图景
东晋霍承嗣墓壁画,是迄今云南唯一的晋代壁画墓,为研究汉夷融合提供了直观史料。这座墓是1963年在昭通城西北的后海子发现的,墓室呈正方形,砂石叠砌而成,四壁以朱、赭、黄、黑四色绘制壁画,内容涵盖墓主坐像、仪仗、部曲、仙兽等。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千六百多年,壁画的颜色依然很鲜艳,仿佛昨天刚画上去一样。
北壁下层正中绘墓主人霍承嗣像,高48厘米,正襟危坐,体型大于侍从,彰显等级秩序;右上方墨书题记8行,记载其官居南夷校尉、成都县侯等职,印证了“南中大姓”的历史背景。霍氏是当时南中的大姓,原本是中原汉人,后来迁到朱提,和当地的夷族融合,成为地方的实力派。霍承嗣作为南夷校尉,是管理当地夷汉事务的最高官员,他的墓里的壁画,就是当时朱提社会的真实写照。
最让人感动的是东壁和西壁的部曲图:东壁下层绘13名汉族部曲,戴巾、穿短褂长袴、执环首铁刀;西壁下层绘27名夷人部曲,梳奇特发髻、披毡跣足,与汉族部曲并肩而立,合称“夷汉部曲”。壁画里的夷汉部曲,没有高低之分,没有歧视与隔阂,大家站在一起,共同守卫着这片土地。我每次看到这两幅壁画,都觉得特别温暖,它不是官方修的史书里冷冰冰的记载,而是画匠用画笔实实在在记录下来的场景:汉族的士兵和夷族的士兵一起训练,一起巡逻,一起吃饭,一起生活,时间长了,大家就成了一家人。
壁画中,汉服与夷服并存,汉式仪仗与民族服饰共生,没有歧视与隔阂,只有共居、共守、共生的和谐图景,成为中国西南最早、最直接的民族融合实证。从艺术角度看,壁画虽出自民间画匠,却构图严谨、色彩鲜明,流云、莲花、仙兽图案灵动雅致,骑士射猎、仪仗队列气势庄重,展现出晋代西南地区的艺术水准。画匠用简单的线条,就把人物的神态画得活灵活现,夷族部曲的质朴,汉族部曲的干练,墓主人的威严,侍从的恭敬,都表现得恰到好处。
这座壁画墓,就像一个时光胶囊,把一千六百年前朱提的民族融合场景封存在了墓室里,让我们今天还能看到,当年的夷汉百姓是如何和谐共处,如何共同创造朱提的文化。
三、器物里的审美追求
除碑刻与壁画外,朱提文化的艺术魅力还体现在各类器物之上。朱提故城出土的云纹瓦当、“吉羊”瓦当,纹饰精美、寓意吉祥,体现了中原建筑艺术与本地审美融合;出土的玻璃珠、琥珀珠,色彩绚丽、造型精巧,玻璃珠呈暗红色带瓜棱纹,琥珀珠雕刻动物造型,见证了朱提与域外的文化交流。我见过那颗出土的暗红色玻璃珠,只有黄豆那么大,表面有一道道瓜棱一样的纹路,对着光看,还能透出淡淡的光。这种玻璃珠是从地中海地区沿着丝绸之路传过来的,经过几万里的跋涉,最终来到了朱提,挂在某个贵族女子的衣襟上,成为文明交流的小小见证。
桂家院子出土的摇钱树,缀五铢钱与神怪饰片,寄托着古人对财富与吉祥的祈愿,融合了中原丧葬文化与西南民族信仰。摇钱树的底座是一只陶制的神兽,眼睛瞪得圆圆的,张着嘴,看起来很威猛;树干上插着一根根树枝,树枝上挂满了五铢钱形状的饰片,还有西王母、玉兔、九尾狐的图案,既有中原神话里的形象,也有西南民族信仰的神灵。古人相信,人去世之后,带着摇钱树到另一个世界,就可以不愁吃穿,过上富足的生活。这棵摇钱树,把两个不同文化的生死观、信仰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是朱提文化包容特质的最好体现。
这些艺术遗存,从不同维度展现了朱提文化的审美追求与精神世界,让千年文脉得以跨越时空,直抵人心。不管是一块瓦当,还是一颗玻璃珠,或是一棵摇钱树,都是朱提先民审美和智慧的结晶,它们带着那个时代的温度,穿越千年的时光,和我们对话,告诉我们当年的朱提人,是如何生活,如何思考,如何追求美。
第五章 夷汉共生:文化融合的精神内核
一、治理智慧下的融合根基
朱提文化的核心,是夷汉文化的深度融合。从汉晋时期的政策治理,到民间的生活互鉴,朱提地区形成了“夷汉杂居、互学互鉴、共生共荣”的文化格局,这种格局不仅塑造了昭通的历史风貌,更沉淀为昭通的精神底色。
中央王朝对朱提的治理,为夷汉融合奠定了政治基础。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设朱提郡,属犍为郡,开启了中央王朝对西南边疆的直接管辖。在此之前,朱提地区是西南夷的居住地,部落林立,各自为政。汉武帝开西南夷之后,把朱提纳入了大一统的国家体系,派遣官吏,推行汉法,修建道路,传播中原文化,让这片土地和中原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东汉中期,朱提成为犍为属国都尉治所,东汉末年升为郡,行政体系逐步完善。中央王朝推行“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的政策,在朱提设立官学、推广儒学,孟孝琚碑中“受学《韩诗》《孝经》”的记载,正是儒学在朱提传播的实证。当时的官学不仅招收汉族子弟,也招收夷族的贵族子弟,让他们学习儒家经典,学习中原的礼仪制度。这些接受了儒学教育的夷族子弟,后来很多都成为了地方的管理者,他们既懂中原的制度,又懂本地的习俗,成为了夷汉文化交流的桥梁。
同时,中央王朝采取“羁縻政策”,任用南中大姓管理地方,霍承嗣家族便是典型代表,其墓壁画中的“夷汉部曲”,正是这种政策下民族融合的生动体现。“羁縻政策”就是一方面把朱提纳入国家的行政体系,另一方面又尊重当地的民族习俗,任用当地有威望的大姓来管理地方事务,给他们很大的自主权。这种政策非常适合当时朱提的实际情况,既维护了国家的统一,又保证了地方的稳定,让夷汉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和谐相处。
二、民间生活里的文化互鉴
民间层面的互鉴,让夷汉文化深度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生产方式上,中原农耕技术与西南夷山地耕作方式结合,形成适配乌蒙山地的农业模式。中原来的移民带来了铁制农具,带来了水稻种植技术,当地的夷族百姓教给他们如何在山地里种玉米、种荞麦,如何养殖牛羊。大家互相学习,互相借鉴,本来只能种旱地的土地,种上了水稻;本来产量很低的山地,用了中原的耕作技术之后,产量也提高了。大家的日子都过得越来越好,文化的融合也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手工业中,中原青铜铸造、冶铁技术与西南夷民族工艺融合,诞生了独具特色的朱提铜器、白铜制品。我见过一件朱提出土的铜手镯,上面既有中原常见的卷云纹,又有当地民族喜爱的羊角纹,两种纹饰完美地结合在一起,非常漂亮。这就是工匠们在制作的时候,把两种文化的审美融合在了一起,做出来的器物,汉族百姓喜欢,夷族百姓也喜欢。
生活习俗上,汉式礼仪与夷族节庆相互影响,汉式服饰与夷族披毡并存于霍承嗣墓壁画中,饮食、建筑、节庆等领域的文化互鉴,让夷汉文化逐渐融为一体。比如现在昭通人端午节除了吃粽子,还要吃芽豆,这是中原没有的习俗,是当地民族的传统;彝族的火把节,不仅彝族人民过,汉族、苗族等其他民族的百姓也会一起参加,大家围着篝火跳舞,一起吃烤羊肉,热闹非凡。建筑上,当地的民居既有中原四合院的布局,又有适合山地气候的吊脚楼结构,冬暖夏凉,非常实用。
我曾在昭通的一个彝族村子里见过一户人家,堂屋里供着祖先的牌位,是汉族的礼仪;院子里晒着苦荞粑,是彝族的传统食物;男主人穿着汉族的夹克,女主人披着彝族的披毡,孩子穿着校服,一家人其乐融融。这种场景,就是朱提文化融合最生动的体现,它不是写在史书里的大道理,而是实实在在的日常生活,是刻在每个家庭里的文化基因。
三、和而不同的文化特质
文化融合的本质,是精神的共鸣。朱提先民在吸收中原文化的同时,保留了西南夷民族的质朴、勇敢与包容精神;中原文化则为朱提注入了礼制、秩序与创新活力。这种双向互鉴,让朱提文化既具有中原文化的厚重,又蕴含西南夷文化的灵动,形成了“和而不同、美美与共”的文化特质。
这种特质,不是一种文化吃掉另一种文化,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家互相尊重,互相学习,共同发展。就像朱提的铜洗,既有中原的形制,又有本地的纹饰;就像孟孝琚碑,用的是汉字,写的是儒家经典,但又有边疆书法的独特气质;就像霍承嗣墓的壁画,既有汉式的仪仗,又有夷族的部曲。大家都保留着自己的特点,又互相吸收对方的优点,最终形成了共同的文化认同。
作者简介: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当兵,在团宣传股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军报、央媒特约通讯员、特约记者。转业后入央企,历任宣传部部长、党委书记、总经理等职,已退休。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