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散文
夏天的色彩
作者：张天科
这个夏天，十分炎热。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层层叠叠的，遮住太阳直射的光芒。
我躺在竹椅上，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天，天是蓝的，蓝得发白，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衣裳。
老婆在厨房里熬绿豆汤。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绿豆特有的清香。
我跑进厨房，看见老婆正往锅里放冰糖，她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那光也是彩色的，像碎钻。
忽然，我的宝贝孙女进来了。老婆问“有事吗？”孙女说“找我爷爷有点事。”我和孙女从厨房出来到外边院子坐在桌子旁，问“啥事？”孙女跟我说“爷爷，夏天是什么颜色的？”我愣了一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你问这干吗？”“老师布置的作文题，我不知道，就问你！”孙女如实回答。
这时老婆把绿豆汤给我们端出来，拿围巾擦了擦手，眼角的皱纹像菊花：“夏天啊，是绿色的。”
孙女摇头：“不对，春天是绿色的，夏天是红色的，西瓜瓤那种红。”
我笑了，迷起眼睛问：那你说，院子里的槐树是什么颜色？”她朝树看了看，“树干是灰褐色的，树叶是绿色的。”
我接着问“那槐花是啥颜色的？”“是白色的。”孙女一一回答，感觉还不错。
看着孙女聪明乖巧的样子，这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有一年的暑假黄昏的时候，我和邻居家的孩子去河滩去玩。
河岸边的栀子花很白，在夕阳映照下闪耀着细碎微光。我摘了一朵别在衣襟上，觉得那就是夏天最干净的颜色。
再往前走，是一处开满牵牛花的篱笆。牵牛花是紫色的，喇叭状的，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
那池塘水面悄然綻放的荷花，有白的，有粉的，有红的。白荷素雅洁白，亭亭净植，自带清雅风骨；粉的粉面含羞，娇嫩如黛，灼灼芳华；红的肆意盛开，雍容华贵，明艳动人。
日暮时分，落日铺洒漫天金黄，晚风裹挟着暖融融的光影，滋润着万物生灵。
偶尔有群蜻蜓掠过天际，它的翅膀是透明的，在夕阳下闪着七彩的光。我们在后面追着它们跑，跑过滩涂，田，跑过草地，跑过树林，跑啊跑……
“你看，晚霞！”小伙伴指着天边喊。
我抬头，看见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粉紫、淡金，像打翻的颜料盘，所有的颜色都融在一起，铺满整片天际，分不清哪是哪。河面上倒映着这片绚烂，水波一荡，颜色就碎了，又聚拢，像永远也拼不完的万花筒。
天黑下来，我们该回家了。
母亲在院子里等我，桌上摆着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咬一口，满嘴都是甜。她扇着蒲扇，给我讲她小时候的夏天，说那时候的夏天只有一种颜色——她妈妈围裙上的蓝印花布，浆洗得发白，却怎么也洗不掉那种蓝。
“你记住，夏天的颜色，是生活的颜色。”母亲说。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趴在竹椅上看星星。星星很亮，像碎银，又像母亲熬的绿豆汤里浮起的米粒。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个夏天。发现每一个夏天都有不同的颜色，而且是多彩的，变幻的。
那满目葱笼的绿，是夏日最浓郁的底色。盛夏的绿，褪去了初春的嫩青、浅绿，浸透着日光的苍翠、墨绿，层层叠叠，生机盎然。道旁的梧桐撑开浓密的枝叶，织成一片片清凉的绿荫，层层叶片交错簇拥，挡住灼灼烈日，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乡间的田野更是绿的海洋，玉米秆挺拔生长，层层绿浪随风起伏，翻滚着蓬勃的生机；田间野草肆意蔓延，不知名的绿植挨挨挤挤，沿着田埂、河畔肆意生长。这深浅不一的绿，不似春日的稚嫩，带着历经风雨的沉稳与热烈，裹挟着湿润的草木清香，抚平盛夏的燥热，给人满心安宁与治愈，是夏日最治愈、最绵长的底色。
红色是炎炎夏日最热烈，最张扬的色彩。清晨的朝阳是温柔的绯红，冲破晨雾，染红天边云霞，柔光洒落山河，唤醒沉睡的万物。午后的日光是炽烈的赤红，高悬天际，热烈坦荡，慷慨地亲吻大地、草木与街巷。傍晚的晚霞更是极致的绯红、橘红交织，铺满整片天际，落日熔金，暮云似火，将山河屋舍都染成温柔的暖色，为燥热的夏日，添上一抹浪漫缱绻的诗意。
夏日亦有澄澈治愈的蓝，洁白的云。那蓝是长空万里的明净，是流水潺潺的清透。那白是天际悠悠舒展的流云，轻盈柔软，肆意舒展，随性自在。这蓝天与白云，是夏日最灵动的点缀。浅浅的云絮悠然飘荡，点缀在湛蓝天幕之上，温柔又治愈。微风掠过河畔池塘，澄澈的碧水泛着粼粼波光，映着蓝天、绿树、繁花，水天一色，清灵动人。夏日的蓝，褪去了浮躁与喧嚣，自带清冷温柔的气质，在滚烫的盛夏里，独守一份静谧安然，让人心胸开阔，忘却俗世烦忧。
细碎洁白，是夏日最灵动的点缀。是天际悠悠舒展的流云，轻盈柔软，肆意舒展，随性自在；是荷塘水面悄然绽放的白荷，素雅洁净，亭亭净植，自带清雅风骨；是夏日清晨沾附在草木枝叶上的晨露，晶莹剔透，洁白澄澈，在晨光里闪烁着细碎微光，风一吹，轻轻坠落，滋润万物。偶尔掠过天际的白鸽，街巷里摇曳的白色裙摆，晚风里纷飞的白色蒲公英，点点洁白散落盛夏人间，中和了夏日的浓烈滚烫，平添几分温柔灵动。
还有温柔明媚的暖黄，晕染了夏日的朝夕。清晨的晨光是柔和的暖黄，穿透薄雾，洒满田野街巷，唤醒烟火人间；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筛下细碎金黄的光斑，落在肩头、草地，温柔缱绻；日暮时分，落日铺洒漫天金黄，晚风裹挟着暖融融的光影，温柔包裹世间万物。墙角盛放的向日葵，顶着金黄花盘，追光而生，热烈向阳，成为夏日里最治愈的风景。
夏的色彩，是热烈与温柔共生，是浓烈与澄澈相融。浓绿藏生机，绯红写热烈，浅蓝蕴澄澈，素白添灵动，暖黄载温柔。这些鲜活明媚的色彩，交织成盛夏独有的画卷，有山河蓬勃的气象，有人间烟火的温柔。
也许，在我孙女的心里，夏天的色彩是西瓜的红，是槐树的绿，是栀子花的白，是牵牛花的紫，是晚霞的七彩，是我老婆围裙上洗不掉的蓝。
可我总觉得，夏天最美的色彩染尽人间清欢，就是生活本身的颜色。永远停在了老家的院子里，停在那棵老槐树下，停在那把竹椅上，停在那碗绿豆汤里，停在母亲笑着看我吃西瓜的黄昏里。
那些色彩，再也回不去了，可它们还在那儿，在心里某个角落，安静地发光。
作者：张天科，笔名：默言 默然 默然处之。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