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有血
作者:王瀚林
转过山径时,雨还悬在枝桠间,一缕一缕地,藕断丝连。蕨叶低垂着,像是替谁在垂泪。霸王岭的雾是活的,顺着岩壁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下爬,不多时,我的帆布鞋面便染成了青黑色——这鞋还是去年在夜市花三十块淘来的,此刻倒像刚从古墓里刨出的物件。
岩壁忽然裂开一道缝,一株龙血树斜斜地把自己钉在崖边。绛红色的树冠在雾里晃动,恍若谁把一瓯丹砂泼向了半空。剑形的叶尖上,树脂正一滴一滴地攒着,凝成赤金色的耳坠子。藤蔓攀上去,也被染透了,活像琥珀里裹着的远古蚊蚋——这让我蓦地想起小时候砸开松香看虫子,手被烫出水泡的光景。
黎家老翁阿峒拄着他的黎刀过来了。那刀柄跟我爷爷的锄头把儿差不多年纪,银铃在柄端叮当轻响。他拿刀鞘叩树干,叩了三下。一滴树脂"嗒"地跌进石洼,声音脆生生的,教人想起中学音乐教室那台走音的编磬。我弯下腰,瞥见树皮皴裂处嵌着几片暗褐色的东西,蛛网似的附着——不是苔藓,是弹片。一瞬间,一九四三年的县志在脑子里翻动起来,哗啦啦地,琼崖纵队的战士们在这儿把血熬成了树汁。
铜鼓岭断崖上,龙血树的根须紧紧扒着岩石,像老者掌背上虬结的血管。守林人老周拨开青苔,露出树干上碗口大的痂皮:"三发炮弹,都挨在这儿了。"他说得平平淡淡,仿佛在讲自家后院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梨树。我把耳朵贴进树洞——风在里面打着旋儿呜咽,忽而是军号拖长的尾音,忽而又拐成了黎歌《送郎当红军》的调子,像故乡某张走调的老唱片,在风里一圈一圈地涩转。
暮色从崖底漫上来,树脂在断口处凝成一面浑圆的镜子。忽然有光在镜面里一闪,恍惚是渡海时高举的火把,被夜雾一揉,碎成了满地萤火,散在蕨丛深处。我揉了揉眼睛,或许是下午那杯速溶咖啡在作祟。
树洞里藏着呼吸。晨雾钻进去,跟荧光菌丝搅在一处,织成绯红色的帘子。模模糊糊的,我看见一个穿粗布衣裳的人斜倚在树旁,枪管上凝着树脂的微光,冷冽如霜。他绑腿上的泥浆与树脂混在一起,曾在洞底积成琥珀色的水洼——如今那洼里只映着我沾露的鞋尖,鞋带还松了一根。
老祭司说过,那些树脂沟槽是时光的刻痕。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光斑在叶脉间游走,拼出一片山形的轮廓,沟壑纵横,像谁用炭笔草草勾就。老周说,翻过那山,就是当年他们藏枪的地方。我摸出手机想确认方位,信号格却空了,地图在屏幕上徒劳地转着圈——原来有些地方,本就不在卫星的俯瞰之下。树不会说话,但它记得,记在年轮里,比任何云盘都牢靠。
雨夜过后,折断的枝桠涌出浓稠的树脂,在晨光里氧化成青铜色。我凑近了闻,有股铁锈味儿,像极了爷爷阁楼上那顶旧钢盔。爷爷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那钢盔曾在海南某棵树下埋过三天三夜,树皮上的树脂滴下来,在盔沿结成了痂。如今,七条新枝从焦黑的断面炸裂开来,直愣愣地戳向天空——植物学家自有他们的名词解释,可我总觉得,这是老树把七十年前的硝烟咽进肚里,又呕出来的七声呐喊。一声比一声哑。
夜里回到住处,捡来的那块树脂在台灯下渗出暗红色的汁液,沿着光痕缓缓淌动。我看着它慢慢描出一张地图的轮廓,边界模糊,河流扭曲,像是某年某月某人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下的记号。我把咖啡杯挪开,生怕烫坏了这幽灵般的地形。
山雨又要来了。老周指着树冠垂悬的气根:"瞧,龙血树在写遗书呢。"那些赤红的根须像裸露的血管,在风里急切地抓挠,仿佛要把这一山的红故事重新埋进下一季的泥土。他说暴雨冲垮崖壁时,这些根须会扎进乱石滩,把战争与重生都刻进新的年轮里——就像老太太纳鞋底,一针一针,把日子纳得密密实实。
风掠过万片剑叶,三百岁的古树沙沙地响。那声音像极了千万人同时翻动厚重的史书,翻得太急,书页边缘都起了毛边。我踩着满地碎影下山,鞋底沾满红泥。山下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响,卖椰子的阿婆正支起她的遮阳伞。
漫山的龙血树啊。它们用百年的赤髓,写着一封永远寄不出的信。或许正如岛上老人那句老掉牙的话:树倒根还在,根在,就有春天。我摸了摸手背上那道旧疤——小时候砸松香烫的,至今隐隐作痛。这道理简单得像一碗清补凉,但咽下去,喉头还是烫的。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