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下为你祈祷
作者:刘朝侠
如果世上真有奇迹,这是我亲历的第二个。
第一个,是我自己。
我养过几只小蛐蛐,这只叫蛐自来——它是一天晚上我散步时,自己蹦到我面前的。唱起歌来像吟诵,死了三个小时后,又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
我跪下为它祈祷,为它念: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
在此之前几天,我在政协小区对面的北墙根,听到一只蛐蛐叫得格外响亮,费了半天劲才捉住。
它声如洪钟,叫个不停,听着像在念佛,我便叫它蛐福来。
那段时间,我还在树坑的白石子缝里捡到一只比大蚂蚁略大些的小蛐蛐,叫声也极好听,我给它取名蛐小来。这三只小蛐蛐,仿佛都是佛门子弟。
我精心养着它们。
蛐福来来得最早,住在一个清代的青花蛐蛐罐里。那罐子一直闲置,被我当笔筒用,盖子垫在底下,免得罐盖分离后找不着。这回总算派上了正经用场。
蛐福来不分昼夜地叫,声音洪亮又尖利,像它的脾气,势不可挡。每次开盖添食、清理杂物,它都要往外蹦,一旦跳出来,便跑得飞快,在书摞间、笔丛里、吊兰下、紫罗兰旁,从笔节草到马蹄莲,从墙根的青海石到台湾白珊瑚,再到阿拉善玛瑙间,四处飞奔。
有一次它跑丢了。夜里我起夜,发现它在厕所的墩布上,看着我叫。我把它又抓回了蛐蛐罐。
因为它叫得响,晚上我把它放在离卧室最远的小书房,关上门。
有一次我观察它,发现右边一根须断了一截,大约是捉它时蹦断的。再细看,它的头是扁的,我心里一紧,以为是扣罐时把头压扁了。提心吊胆了好几天,怕它伤重而死。
后来看蛐小来,发现它的头也是扁的,形状相同,我才松了口气,笑了。蛐蛐若真被压扁头,早该死了,哪还能活蹦乱叫这么久。大概这是品种使然。我感叹自己对蛐蛐了解太少,多虑了。
蛐小来太小了,比大蚂蚁大不了多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每天喂它们白菜心。
蛐自来住在一个罐头瓶里,塑料盖上用烧红的锥子扎了许多细孔透气。蛐小来住在一个从东京城带回来的婴儿塑料杯里,本身就能透气。
有一天散步,好几只硕大的母蛐蛐在我脚下乱窜,我抓了三只带回来。心想,让母蛐蛐照看蛐小来,岂不是好?
我把三只母蛐蛐放进蛐小来的婴儿杯里,每天多放些食物。
过了五天,三只母蛐蛐打架,打死一只。更不可思议的是,剩下两只竟把死的那只吃掉了。等我发现时,那可怜的母蛐蛐只剩下脊背连着两个翅膀。
又过两天,两只母蛐蛐又打了一架,一只受了伤。我担心它们伤着蛐小来,赶紧把母蛐蛐取出来,分别放进两个装过杨梅的罐头瓶里,铁盖上扎了密密麻麻的孔透气,以免它们再打架。
过了三天,受伤的那只也死了。
那只胜出的母蛐蛐依旧健硕,越来越能吃,长得飞快,最后大得像只肥蚂蚱,令我吃惊。
我仍盼着蛐小来长大,不知那三只母蛐蛐给了它怎样的哺育?它长得依旧缓慢,叫声也很小。
我想,无论母蛐蛐怎么打架,总该是爱护小蛐蛐的吧。蛐小来是个男婴。
三只公蛐蛐里,蛐自来长得最好看,头圆圆的,两只眼睛亮晶晶,两根长须舒展如翎,像《三国演义》里马超盔上那两根英俊威武的锦鸡尾羽。我最喜欢蛐自来,最心疼蛐小来,最赞赏蛐福来。
我也信佛。我们都是释家弟子,是一家人。
它们为我吟唱远古的民谣,比任何译本都鲜活。《博尔赫斯全集》我看了二十遍,看倦了,那些迷宫与镜子暂且收起,我从网上查怎么更好地养蛐蛐。有一条说,要给蛐蛐洗澡。
它们跟我回家以来,还没洗过。
我准备给它们洗澡,先从母蛐蛐开始。
打开罐头瓶盖,母蛐蛐不像以前那样活泼,硕大的身体趴在白菜叶上一动不动。白菜叶被它咬出许多大大小小的孔,它素来很爱吃。
我拨了拨它,不动。拿起瓶子晃,也不动。倒出来一看,已经死了。肚子鼓鼓的,大约吃多了撑死的。
看了一会儿,确认死了,便丢进纸篓。
我给蛐福来、蛐自来、蛐小来洗澡。
在它们的罐、瓶、杯里注入浅浅的水,轻轻晃荡。它们忙乱爬动,不知是高兴还是害怕,大约是在洗吧。
洗完,倒净水,换上新鲜的白菜心,又加了一点芹菜心。那芹菜心带着淡淡清香,是改良品种,比一般芹菜小些,比香芹大些,应该好吃。
做完这些,我很高兴,觉得三只蛐蛐也一定高兴。
科塔萨尔的书今天送到。先看最后一篇,再回头看第一篇,确实不同凡响。
我在微信上写道:“科塔萨尔是我继博尔赫斯之后读到的最好的作家。”发朋友圈,并不在意别人看不看,怎么看,只是给自己留个记录。我不能丢失自己的感触、念头和思想,更不能丢失自己。我觉着,在这个世上,我最有收藏价值的,便是自己。
看了两篇科塔萨尔,再去看我的三位田野歌手、民间歌手。它们让我想到荷马史诗的传唱者,也想起五六十年代鲁西南农村的说书艺人。
我逐个观赏我的小蛐蛐。
先看最疼爱的蛐小来。
拨开白菜叶,蛐小来侧躺着,两条后腿平伸开,样子很安详。我抿紧嘴唇,使劲抿紧。
我知道,蛐小来死了。
我无奈地把它放在一块白布上。它静静地躺着。
怎么死的?
另外两只还好好的。
我翻动蛐小来的身体,发现少了一条前腿。在它住的婴儿杯里仔细找,没找到那条腿。杯里没有,菜叶上也没有。
那条前腿哪去了?
我猜想,这是它死的原因。洗澡时,它少了一条腿,站不稳,无法保持平衡,喝进了太多水,淹死了。
它那条腿是怎么丢的?我想起了那三只相互残杀的母蛐蛐。它们从未照顾过小如蚂蚁的蛐小来,反而咬断了它一条前腿,吃掉了。蛐小来长得小,但反应灵敏,跑得快,善于躲闪,才没被它们吃掉。
这一发现让我大吃一惊:母蛐蛐不仅自相残杀,还会残杀吞噬婴儿。
世上竟有这样的母性?从此我对母蛐蛐十分反感。散步时再见母蛐蛐在地上窜行,我便不再看它们,只抬头看天上的星星,或夜灯下缓缓浮动的牛奶色的云朵。
剩下两只小蛐蛐,叫声不同。蛐福来声音大而锐利,蛐自来声音脆、悠扬,有节奏,有时听来遥远。
它们来家已经五个月,从夏到冬。我想它们过冬不成问题,若春节还能叫,定添许多生机与欢乐。若能活过新年,直到春天,更是再好不过。至于能不能更长,我没去想。
我的思绪似乎停在了那里,世界也仿佛停住了,时间和宇宙都在那里打住。
我依旧读书、写作。
小蛐蛐天天为我歌唱。
我们相处融洽。我有时会唤它们的名字:
“蛐福来,别唱了,累不累?歇歇吧。”
“蛐自来,在干什么?怎么不叫了?”
它们似乎听懂了,用声音或动作回应我。
嫩白菜心吃完了,我给它们换圆白菜里面的嫩叶。蛐福来大些,给的叶片也大;蛐自来小些,给的叶片小些。它们爱躲在叶片下,和我捉迷藏,休息时也藏在下面。
菜叶它们吃不完,只咬出些大大小小的孔洞。我两天换一次新叶,保持新鲜,也保持清洁。清理时,把它们换到备用瓶里,用清水冲刷罐和瓶,再用餐巾纸擦干。我觉得潮湿对它们不利。
每次换完新菜叶,总能听见它们快乐的歌声。它们唱得快乐不快乐,我能听出来。
我把它们当朋友,更多时候当孩子。
我对它们说话:“蛐自来,唱个歌吧。”“蛐福来,唱的是什么?给我解释解释。”
这期间,我读了几本老书——笛卡尔、休谟、维特根斯坦、G·弗雷格……还做了些甲骨文和金文的研究,写了一篇《回望高本汉兼以汉语的本质和历史及书法》的论文。
星星的细沙穿过宇宙的沙漏,缓缓流淌……
上午十一点,我给蛐福来换菜叶。吃了几天圆白菜,今天换娃娃菜心。圆白菜叶片厚而硬,吃着发艮,该改善一下伙食了。
我拿起蛐福来罐里的圆白菜叶,它没动。
我说:“蛐福来,别睡了,起来吃饭。”它还是不动。
我心里一沉,知道坏了。
蛐福来死了。
是菜叶太大压住了它?我太不小心了?按理说,菜叶压不死它,它可以从下面爬出来。
可蛐福来确实死了。它明明是这几只里最健壮的。
我很伤心。
赶紧去看蛐自来,还好,它安然无恙,换了菜叶,正安静地吃着娃娃菜。
只剩蛐自来一个了。我要用心呵护它。
我觉得它能熬过冬天,应该没问题。
我对蛐自来说:“你好好活着,要坚强。”
蛐自来活得好好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它仿佛要和这屋子里的一切一同存在下去。
虽然只剩它一个,但它不孤单,因为有我在。我也不孤单,因为有它在。
我有时叫它“蛐娃娃”。
白天我读书写作时,它在旁边悠然歌唱。说"悠然"并不完全贴切——蛐自来的声音清脆里透着沉稳,有一种坚定的力量,虽不大,却能穿透时空,传得很远。
我看着它在杨梅罐头瓶里攀爬、散步,给它讲莫里茨·石里克的《自然哲学》、西奥多·W·舒尔茨的《改造传统农业》,还对梁启超和钱穆的《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做分析比较。
它似乎在听,又似乎在玩;似乎听得懂,又似乎没全听懂。它唱歌时,我也一样——似乎听得懂,但终归不怎么懂。其实人与人之间也这样,人与社会、自然、宇宙,也都如此,彼此似懂非懂。
蛐自来已来家五个多月了。
晚上灯下,我观察它,发现它最近总用两条后腿在身上挠。上次洗澡已过了许久,身上积了些绒似的垢。
今晚它又在挠,试着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刚发出半个音就停了。
我想用最好的办法给它洗个澡。还是冲澡保险,淹不着。
我先把带网孔的水龙头打开,水流很轻,又调小了些,水线更细了。我打开蛐自来住的罐头瓶,想轻轻把它握在手心,掌心空着,让它在掌中待着,再放到水龙头下冲。
冲了一会儿,它动着,从指缝里往外挤。我轻轻捏着它的胸部,重点冲洗它老用后腿挠的尾部。
冲完,把它放回瓶里。可就在放回去时,它不动了,浑身发白,肚子胀起来,两条后腿伸直了。
糟糕!我说:“宝贝……宝贝……你怎么了?”
它直挺挺地,不动了。
我把它放到桌布上,轻轻按了按肚子,想是不是喝多了水,能不能让它吐出来。没用。
我让它仰面躺着,轻轻按胸口,希望人工心脏复苏能起作用,也无济于事。
它真的死了。
我拿起它看了看,放下;又拿起看了看,又放下——它确实死了。
我无可奈何地把它丢进纸篓。
过一会儿,又去用手拨了拨它,还是不动。
我站起来,到桌边喝了口水。又回来,把它从纸篓里拿到桌布上,观察了一会儿:苍白,直挺挺的,鼓胀的肚子消下去了。
彻底死了。
我又把它丢回纸篓。
又过了一会,不甘心,用手电照着纸篓,又动了动它两条直挺挺的后腿,确认死定了。
是我洗澡洗死了它。好心,却害了它。
我回到书案前坐下,很难过。想看书分分神,却看不进去。打开手机,写了一段微信:
“蛐蛐最近痒得厉害,老用后腿在身上挠。今天叫得有些费劲,还是痒,不停地挠。该洗澡了。但洗法不对。应该弄点水让它自己玩,我却用手拿着,在水龙头下冲。呛水死了。”
写完,我用手电照着纸篓,再去找蛐蛐。用手拨拉,感觉它动了一下。急忙去找,却找不到了。
明明刚才在,手碰着还动了一下!
难道从纸篓里爬出去了?不可能!
继续找,终于在纸篓底找到了——蛐蛐确实死了。
我很伤心,又把它放在桌布上看了半天,确实不动了。
我想起有个放手表零件的扁圆玻璃盒,带盖,想把它放进去,存放在书柜里齐白石《可惜无声》画册旁边。
可玻璃盒怎么也找不到。
找不到,便想着不如埋在阳台花盆的土里。这时脑海里闪过方方的小说《软埋》,觉得直接埋在花盆里不妥。
我找了一块写字的佛教黄洒银宣纸,裁下一方方正正的小块,想把它裹起来。放在宣纸中心,用包点心的办法包住两边和尾部,可它的须很长,露在外面,不好裹。
我打开,把纸撤了,把小蛐蛐直接放到紫罗兰盆的土上。
合手念了几遍“南无阿弥陀佛”。
又回到书案前,继续写《赵之谦脞录》,已经写到第九则,接着写第十。写着写着,不再去想小蛐蛐。
这时朋友发来微信,说刘彦湖先生一幅69×17cm的篆书作品“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报价到了4088元,问我拿不拿主意。那篆书实在精彩,连细微的飞白都恰到好处。我说买,难得一遇。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声很响的蛐蛐叫。
声音真真切切。
难道阳台上还有一只蛐蛐?
我赶忙到花盆去看,蛐自来还躺在土上。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坐下接着写文章,又听到几声细微的蛐蛐叫。
我再去看,蛐自来直挺挺的腿弯了,抱着花盆里一块作肥料的朽木块。
我心里漾起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它能活过来。我拿起带土的朽木块和蛐自来,轻轻放在花盆土上。我弯下身,跪在紫罗兰花盆前,合手念佛: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
念了很多遍。我知道,这不一定会管用。但我希望蛐自来活过来。
我再次回到书桌边,朋友又发来微信:“5588元要不要?”“又6588元了,要不要?”
我说:“一万也要!”
说完,我急忙又去看花盆里的蛐蛐——不见了。拨开花叶,也没看到。
我知道,蛐自来活了。
阳台上十来盆花连成一片。蛐自来在花丛里弱弱地叫了几声。
三个多小时过去了,一只死得直挺挺的小蛐蛐,竟然活了过来。
我跪下为你祈祷。
希望你好好活着。
因为我三岁时也死过一次,父母没有放弃希望,在第三天头上我又活了过来。
这样才有了我半个多世纪的人间岁月……
我活在世上,是一个奇迹。
我知道死而复生的感觉。
你的复活,是又一个天大的奇迹。
你如果知道我的感觉,就好好活过来,好好接着活,好好活下去,度过严寒的冬天。
我今天又一次看到了奇迹。
奇迹的奇迹。
我跪下来为你祈祷……
2017年10月27日凌晨4:50
刘朝侠 于借天地一寓室
作者简介:刘朝侠,书法家、画家、作家。著有《中国画家名家作品集——刘朝侠》《止堂谈艺》《止堂随笔》。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