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父亲的糖车间

马振凯2026-07-26 19:21:31

父亲的糖车间

 

作者:马振凯(济南)

 

父亲这一生,大半辈子光阴,都与糖紧紧纠缠。

1956年,他响应号召,从济南奔赴内地支援建设,扎根宁阳这片土地。起初他供职于县贸易公司,次年便受命调入县副食品加工厂,牵头筹办糖车间。那是一家国营老厂,彼时的宁阳,尚无制糖产业,父亲是厂里唯一掌握制糖技术的人。他出任糖车间副主任,车间所有技术与业务事宜,皆由他一力担责。

车间正主任名叫李大印,我向来唤他大印叔,称他妻子为玉莲姨。大印叔身形高瘦,双肩一高一低,走路时微微耸肩,面色常年暗沉,看着身子素来孱弱。玉莲姨却是中等身段,面容白净圆润,透着一副富态模样。旁人总说这对夫妻毫无夫妻相,可二人相守半生,情意温厚绵长,格外和睦。夫妻俩早年未有子嗣,我常去车间玩耍,玉莲姨便待我格外疼惜,后来他们才抱养了一个孩子。大印叔是从朝鲜战场归来的复员军人,家中相框里,至今挂着他的军装旧照,纵使岁月磋磨,眉宇间依旧藏着军人独有的英挺锐气。他福寿绵长,安然活到九十余岁。

彼时物资匮乏,生产条件简陋,百姓的消费水平也有限,糖车间常年只量产一种橘子片糖。糖的模样酷似一瓣瓣剥开的橘子,没有精致的包装,悉数散装售卖。糖身外层裹满细密的白砂糖,这道工序,工人们称之为“挂砂”。入口先是砂糖簌簌的清甜,细碎的甜意漫过舌尖,而后糖体缓缓化开,满口皆是温润绵长的香甜,是童年最纯粹的味觉记忆。

为便利原材料采购与成品外销,1963年,糖车间整体迁至通了火车站的磁窑,我们一家人也随之迁居至此。初到磁窑食品厂时,厂区极为简陋,连一圈院墙都没有,四下空旷敞亮。厂区东侧紧邻津浦铁路,晴天里的铁轨泛着清冷的青光,每每火车驶过,大地便微微震颤,带着厚重的轰鸣。西侧是一条沙土公路,连通宁阳与泰安,车马往来,一过便扬起漫天黄尘。北面不远处是后丁家庙村,南面则是一片广袤的石海。

前几年,网上曾热议一桩旧事,说是修建济枣铁路时,在磁窑东磨庄以东,发掘出一片上亿年形成的古石海,岩石层叠错落,形态万千,仿若翻涌凝固的海浪。殊不知,当年磁窑食品厂南侧,便是整片连绵的石海地貌,规模远比发掘出来的这片壮阔浩瀚。只是后来,村民常年在此采石建房,各类单位陆续占地建设,这片沉睡亿年的石海,终究渐渐消逝,彻底湮没在岁月与尘世烟火里。

我迁居磁窑时,尚且不满十一岁,正在读五年级。年纪尚小,每日只顾着早出晚归求学,对厂区的人事与生产琐事,知晓得寥寥无几。1967年,泰安三中因时局动荡停课,校园里两派纷争不休,我便成了赋闲在家的“逍遥派”。厂区周遭无甚玩乐去处,我便和院里的孩童终日在厂区穿梭闲逛,也渐渐摸清了磁窑食品厂的全貌。

那时的厂区,早已围起院墙。大门朝西,正对沙土公路,进门左手边便是一间警卫室,屋里常年摆放着一支步枪。每到夜晚,警卫便背着步枪,手持长筒手电筒在厂区巡逻,晃动的光柱扫过厂房、空地与巷道,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往北是一排平房办公室,厂里的行政、业务、政工等所有职能岗位,都在此办公。

从大门向内延伸,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路北依次排布着糕点车间与仓库,路南西侧是一座大型仓库,东侧便是核心的糖车间,连带糖料仓库与成品库房。糖车间南侧是一方篮球场,球场东头矗立着一座水塔,高高耸立,稳稳供给全厂的生产与生活用水。球场南边,是包糖车间与一排排职工宿舍。厂区西侧后续建起冰糕车间,毗邻维修车间,厂里的电器、机械设备,就连水塔下的潜水泵,皆由里的工人检修维护。

 

那时厂里的负责人是王孟早,我尊称他孟早叔。他身形高挑,身形清瘦,走路微微弓腰,眼窝深陷,喉结格外突出,模样看着清癯寡淡,性子却极为温和敦厚。每每见了我,总是笑意盈盈,时常随口说笑打趣,我从不怕他,总爱跑去他的办公室闲坐玩耍。厂里无人称他厂长,人人都唤他“王股长”,我至今不知缘由,不知是厂区本就是股级建制,还是他早年曾任股长。

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台老式黑色摇柄电话机,墙面悬挂着两节硕大的电池,每一节都堪比暖瓶大小。电池引出铜线,衔接一根粗铁丝,深深插进泥土里。时常有人往铁丝扎根的地面浇水,偶尔还会浇上盐水,说是能加固接地,让电话信号更稳定。那般老式电池,我此后再未见过,电池外壳印着红蓝白三色花纹,具体品牌早已无从考究,却深深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迁居磁窑之后,父亲便一直担任糖车间主任,兢兢业业,直至退休。

在我的记忆里,糖车间的产品逐年迭代丰富。从最初单一的橘子片、普通水果糖,慢慢研发出大虾酥、高粱饴、花芯糖、奶糖等诸多品类。院里的孩子们总爱钻进车间围观生产,我去得最勤,对糖车间的工序也最为熟悉。车间里常年萦绕着独有的复合气息,熬糖的醇厚焦香、糖料的清甜蜜香、食用香精的淡雅馨香,再混着一丝滑石粉的清淡气息,交织成独属于那个年代的烟火甜味。

日日旁观,久而久之,整套制糖工序我早已烂熟于心。制糖伊始,需将砂糖与清水按精准比例倒入巨型不锈钢大锅,随即开启鼓风机。风轮转动,炉膛内焦炭燃起赤红火焰,火势渐盛,火焰由红转白,再由白泛蓝,便是火力最炽烈、最均匀的时刻。炉膛热浪翻涌,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发烫、泛红。锅中糖液随高温持续升温,渐渐变得浓稠黏腻,待温度计攀升至既定刻度,糖液彻底沸腾,表层浮起一层金灿灿的泡沫,醇厚的焦甜香气便漫满整间车间。

操作工此刻需目不转睛紧盯温度计,细致观察糖液的色泽与状态变化,火候分毫不能差。时机一到,即刻关停鼓风机,迅速将大锅抬离炉膛,这是制糖最关键的一步,容不得半点耽搁,稍有迟疑,一锅糖便会瞬间熬糊、尽数报废。

抬锅是十足的力气活,一锅滚烫的糖液重达数十斤,向来由年轻力壮的男职工负责。那时车间里负责抬锅的,是二十出头的宁廷军。熬好的糖液,稳稳倾倒在数米外的青石板上,石板四周立着四根方形铁棍围挡定型。青石板约莫八十厘米见方、二十五厘米厚重,常年熬糖制糖,表面被糖油浸润得温润发亮,泛着灰亮的光泽。板面布满细密麻点,想来是特意打磨,为的是防粘,方便糖体塑形操作。

滚烫的糖液在石板上肆意漫开,被铁棍稳稳阻拦,渐渐从稀稠的液态慢慢凝固、定型。待糖体软硬适中,工人便撤去围挡的铁棍,用铁刀顺势铲起糖块,反复翻动折叠。调试至最佳状态,便将糖块移至专用案板,撒上一层细腻的食用滑石粉,揉轧成金华火腿般的规整形状,再从中梳理出一缕细长糖条。

随后将整块糖团放置在斜立四十五度的案板上,案板顶端嵌着铁皮喇叭口,再为糖团盖上棉被保温锁温。操作工捏住细细的糖条,从喇叭口缓缓拽出,在下方宽大的案板上细细捋直、揉细、搓匀,动作舒缓沉稳,不急不躁,宛若揉搓一缕绵长的面条,全程随时撒上滑石粉防粘。捋得均匀顺滑的糖条,缓缓送入糖果机滚轮,顺着轨道进入塑形区域,机器咬合运转,“咔嗒、咔嗒”的声响错落有致,一粒粒规整的糖果应声脱落,坠入下方白铁皮方盘之中,叮叮当当,宛若一阵清甜的糖雨簌簌坠落。

只需更换机器的塑形配件,便能制作出形态各异的糖果。众多品类里,橘子片的制作工序最为简易。糖果成型后,先过筛剔除细碎糖渣,再盛入大号铁皮盆,一边洒水、一边均匀撒上白砂糖,双手反复翻动搅拌,让糖身均匀挂砂,静置晾干便大功告成。

普通水果糖多为椭圆形,厚度约一公分,糖面压着精致花纹,拥有柠檬、苹果、香蕉、菠萝等多种果香。彼时所用香精,皆是上海日用化学品厂生产的孔雀牌香精,是当年国内品质顶尖的食用香精。我曾见过盛装香精的咖啡色玻璃瓶,瓶身标签上,印着一只尾羽修长的绿孔雀,雅致精致。水果糖成型后同样需要过筛除渣,再送至包糖车间,逐一裹上糖纸包装。

相较之下,大虾酥的制作工艺便繁复许多。酥糖外皮为拉白糖,内里包裹酥脆香浓的虾酥,虾酥的具体制法我从未见过,一直暗自猜想,该是由糕点车间统一配送而来。拉白糖的工序,工人们称之为“拔糖”,是最考验手艺的环节。糖液初步定型后,工人用两根长木棒撑起糖团,反复十字翻折、拉伸延展。原本通透泛黄的糖体,渐渐拉出细密黄丝,越拉越多、越拉越白,最终蜕变为通透耀眼的银白色,表层布满细密筋纹,质感十足。

拉制而成的白糖,口感比原糖更为清爽,带着细微的颗粒质感。此处的口感,并非我偷尝车间糖料所得,而是幼时花钱从商店购买品尝而来。父亲对我与姐姐管教极严,明令禁止我们接受工人递来的任何糖块,就连边角糖料、细碎糖渣也绝不允许触碰。我们姐弟二人始终谨记父亲的叮嘱,从未破例。亲眼见证糖体从温润琉璃色,经反复拉伸蜕变,成为银白筋纹的糖团,是童年最奇妙、最难忘的景象,只可惜,我始终不懂这背后的化学原理。糖体拉伸到位后摊薄展平,裹入酥脆的虾酥馅料,揉合成团,送入喇叭口,后续工序便与普通糖果别无二致。

所有糖果中,工艺最繁琐、成品最精致的,当属花芯糖。其外皮制法与大虾酥一致,皆是手工拔制的拉白糖。内里糖芯精巧别致,多为六瓣造型,玫瑰红、苹果绿、柠檬黄三色糖瓣错落相间、均匀排布。偶尔也会制作七瓣花芯糖,在六瓣环绕的中心,再添一缕粗实糖芯,更显精巧。

制作花芯糖需提前调配彩色糖料,取部分糖团,分别加入食用色素。彼时所用色素,均为上海染料化工六厂的产品,盛装在色彩鲜亮的硬壳纸盒中。添入色素的糖团需反复揉捻,直至色泽均匀通透,再搓成纤细糖条。剩余原味白糖团摊开展平,将三色细糖条分份包裹其中,外层再裹一层白净的拉白糖衣,揉合规整后,送至喇叭口处备用。

生产花芯糖需拆除机器塑形配件,让糖条直接从滚轮贯通出口,全程依靠手工裁切。工人手持刀具,在出口处匀速斩断流淌的糖条,保证大小均匀、形态规整。这道工序极为考验经验与火候:出糖过快,糖条绵软无形,难以斩断;出糖过慢,糖体僵硬板滞,无从下刀。且冬夏温差不同,糖体软硬各异,裁切时机的把控,全凭当班班长日积月累的实操经验。幼时旁观,我曾暗自琢磨,能不能造出一台自动切断的机器,替代人工操作,免去尺寸偏差,如今想来,不过是孩童天真的瞎想。

花芯糖的制作过程看似平淡无奇,成品却足够惊艳动人。银白色带筋纹的糖衣包裹着琥珀般通透的糖体,内里六七瓣彩色糖芯晶莹剔透、色彩鲜亮,错落排布,每一道手工裁切的断面,都玲珑精致、清新夺目。寻常糖果皆用蜡纸包装,唯有花芯糖采用透明玻璃纸包裹,褪去包装更显雅致清丽。

数十年光阴流转,我始终笃定,这款独一无二的花芯糖,是父亲与一众老工人,奉献给泰安地界最动人、最精致的糖果佳品。或许是我见闻浅薄,时至今日,我再也未曾在市面上见过同款花芯糖,它是独属于磁窑食品厂的专属印记,是那个年代独有的匠心馈赠。

记忆里,我极少看见父亲在生产一线忙碌。身为车间主任,他大多时候守在仓库之中,手持小本本,细致记录原料入库、成品出库的每一笔账目,严控产品质量与产量。清晨到岗,第一件事便是过磅验收原材料,杜绝残次原料入厂;成品出炉后,他又逐一检查包装工艺,要求每一份打包都规整严实、毫无疏漏。闲暇时,他也会去包糖车间巡查,看着数十名临时工手工包糖,检查每一颗糖果的包装松紧、贴合度是否达标。旁人总见一线工人忙碌不休,却少见他动手制糖,殊不知,他守的是全厂的品质与规矩,担的是一整个车间的责任。

那时厂里也有细碎流言,偶尔传入我耳中:“马主任不干活,你看人家黄师傅,天天守在车间忙活。”众人口中的黄师傅,是糕点车间的老工人,年岁长于父亲,我唤他黄大爷。他年过半百,脊背微驼,终日扎根生产一线,压饼干、灌蛋糕模具、守着烤炉把控火候,事事亲力亲为。黄大爷素来爱干净,工作服永远整洁干净,上岗前总要反复洗手,一丝不苟。他性情温和寡言,待人宽厚热忱,眉眼间常年带着温润笑意,是厂里人人敬重的“革命老黄牛”。

也有明事理的工人为父亲辩驳:“黄师傅是勤恳好工人,马主任是车间主任,他干的是管理把关的活儿。”道理我都懂,可年少懵懂的我,看着旁人日日劳作,父亲极少动手,心底总隐隐觉得底气不足。直到一场意外,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

那日我依旧在车间闲逛,忽然听见负责端锅的宁廷军失声惊呼:“坏了!要砂了!”

这里的“砂”读四声,是制糖工艺里的专业纰漏。指糖液出锅后未能正常冷却定型,内部发生质变,细小砂粒从内向外翻涌,越变越粗,最终整块糖板结报废,无法回收利用,一锅数十斤的糖,转瞬便会尽数损耗。

宁廷军神色慌张,立刻跑进仓库呼喊父亲。父亲闻讯快步赶来,只俯身打量片刻,便沉稳开口:“换机器,改做酥糖。”车间工人立刻应声而动,迅速拆卸糖果机的咬合配件。众人忙碌之际,父亲上前俯身,抱起那锅即将报废的数十斤糖团,抬手稳稳挂在墙面木橛上,抬手便开始拔糖。

我从未见过这般场面。平日里工人拔糖,不过区区几斤小糖团,轻巧易控,而父亲手中,是几十斤重的滚烫糖团。只见他缓缓将糖团下拉至腹前,反手精准套回木橛,动作缓急有度、沉稳利落。下拉舒缓,回套迅捷,厚重的糖团在他手中褪去僵硬,生出筋骨,反复抻开、折叠、拉伸。缕缕金丝从糖体中缓缓析出,越拉越密、越拉越亮,最终通体蜕变成耀眼的银白色,筋纹清晰、层层分明,亮得晃眼。

车间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静静伫立观望。父亲一言不发,神色淡然,唯有双手动作行云流水、娴熟沉稳。片刻之间,一锅本该彻底报废的砂糖,便被他妙手挽回,化作品质上乘的白糖料。他将糖团从木橛上取下,稳稳放在青石板上,只淡淡一句“好了,这一锅做酥糖”,便转身返回仓库,从容淡然。

我伫立原地,看得目瞪口呆。这何止是挽救了一锅原料,更是让我亲眼窥见了父亲深藏多年的过硬手艺。从前我只见过他用木棒拉伸小份糖团,以为他的技艺与普通工人相差无几。此刻才知晓,数十斤重的糖团,在他手中举重若轻、操控自如,这般炉火纯青的功底,是常年深耕工艺沉淀而来,车间里无人能及。那一刻,我终于懂得,父亲这位车间主任,从来不是徒有虚名,他的本事,藏在无人知晓的沉淀与坚守里。

糖车间常年固定七八名工人,带班的是肖杰臣阿姨,我向来唤她杰臣姨。她1958年便入厂务工,进厂伊始便跟随父亲钻研制糖工艺,性子温和豁达、待人宽厚。早年我们是隔壁邻居,后来她家迁居厂外家属院,依旧与我家前后相邻。她家孩童众多,院落热闹,我总爱去她家玩耍,每到饭点,她便留我用餐。我只需朝后院高声告知一声,家里便无需等我归家吃饭。有这般稳重靠谱的老工人带班,父亲向来格外放心。

一日,厂区驶来货车卸载焦炭,我好奇询问宁廷军:“制糖为何用焦炭,不用普通煤炭?”小宁叔笑着告诉我:“焦炭无杂质、无飞灰,火势更猛更匀,最适合熬糖。”我又问焦炭出处,他答:“都是山西运来的,是全国最好的焦炭。”

那时糖车间所用物料,皆是顶配好物。燃料是山西优质焦炭,香精、色素取自上海名牌产品,制糖主料更是享誉全球的古巴糖。一袋袋古巴糖以粗麻袋装盛,层层堆叠,满满占据了大半间仓库。

曾有一次,我在仓库玩耍,一名工人随手递给我一顶草帽。我细细打量,竟是质感细腻的巴拿马草帽,满心疑惑询问来历。工人笑着说,是包裹古巴糖的麻布袋中带来的。我欣喜不已,拿着草帽快步跑回家,仔细冲洗干净,晾晒在院中的晾衣绳上。草帽干透后,我特意用钢笔在帽顶写下“中古友谊”四个字。傍晚父亲下班归家,我戴着草帽兴冲冲询问他好看与否。得知草帽来历并非厂里生产原料,只是外商附赠物件,父亲便未曾让我归还。那顶草帽质地精良、经久耐用,伴我度过了漫长的少年时光。

我的母亲也曾是糖车间的工人,只因常年体弱多病,1965年便办理了病退。病退属于一次性结算,此后便没有退休金,故而我脑海中,几乎没有母亲在车间劳作的画面。母亲身体尚可时,便在包糖车间手工包糖,每月微薄的十几、二十元收入,尽数用来贴补家用,默默为家庭操劳。

1975年,父亲正式退休,深耕数十年的糖车间主任一职,由杰臣姨接续接任。在父亲任职的那些年,糖车间常年获评厂区先进集体,父亲也年年被评为先进生产者,家中墙面,满满悬挂着他的各式奖状。当年磁窑食品厂产出的糖果,品质上乘、口感纯正,供应泰安各市县,是一代人记忆里的金牌好物,声名远扬。

时代浪潮更迭,改革开放之后,计划经济体制落幕,市场格局巨变,工厂的经营状况日渐萧条。几经人事更迭、改制调整,几番折腾挣扎,磁窑食品厂终究还是在世纪之交轰然倒闭。昔日热闹喧嚣的厂区,如今杂草丛生、屋舍坍塌,断壁残垣满目苍凉,早已不复当年盛况。后来听闻厂区土地被人收购租赁,可那座承载着父辈青春与手艺、盛满我童年烟火的老厂,已然彻底消逝。

父亲于2000年安然离世,他晚年之时,工厂已然衰败,糖车间早已停产关门。我时常暗自揣测,作为糖车间的创始人,看着自己倾尽半生心血耕耘的事业落幕,他心中定然满是落寞与惋惜。纵使只是年少旁观的我,回望旧事,尚且满心唏嘘,更何况是倾注毕生热爱与坚守的父亲。只是父亲性情通达沉稳,一生遇事从容,从未对我提及过半分怅然与遗憾,想来他早已与岁月和解。

如今逛超市,每每路过糖果货架,我总会驻足良久。眼下的糖果品类繁多、包装精美、口感多元,远胜往昔,可我再也未曾见过当年的花芯糖。那银白色带着细密筋纹的糖衣,琥珀色通透的糖体,内里错落鲜活的彩色糖芯,那一刀手工裁切出的玲珑断面,晶莹剔透、独一无二。

那般纯粹、精巧、别致的花芯糖,只诞生于当年的磁窑食品厂,只属于那个质朴热烈的年代,是父亲半生手艺的凝结,是旧时光最清甜、最温柔的印记,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岁岁年年,从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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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振凯先生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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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簡介:馬振凱,齊魯師範學院研究館員,圖書館原館長。原籍陽信縣東南村,1952年出生於濟南長於寧陽,1968年初中畢業於泰安三中,同年入寧陽酒廠當學徒工。1969年底參軍,任空軍雷達六團十七連報務員,復員後在寧陽電廠工作。1978年考入山東師範大學中文系,1982年畢業後分配至中共泰安地委黨史辦公室,1984年調山東教育學院(即今齊魯師範學院)工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