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下麦收忙
作者:董银林(甘肃武威)
农谚说,麦到芒种谷到秋,豆子寒露用镰钩。芒种一过,河西走廊的风就变了味道——不再是春天那种裹着沙土的干涩,而是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热烘烘的麦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昨日尚青的麦穗,被祁连山下来的热风一吹,一夜之间便黄透了。我的家乡凉州,自古便是“人烟扑地桑柘稠”的富饶之地,祁连山的冰雪融水经石羊河引入城中,把这片土地喂成了河西走廊上最稳当的米粮川。所以打小儿我就知道,每到这个时节,满世界都是那种让人心里踏实的味道。
大片大片的麦田把凉州大地染成一片金黄,黄得殷实、浩荡、蓬勃,一直铺到祁连山脚底下。近看,一簇簇熟透的麦子,挺着沉甸甸的腰杆,风一吹便互相摩擦着发出嗦嗦的响声。一望无际的农田里麦浪滚滚,此起彼伏,颇似流淌着一堆又一堆的碎金子。最调皮的当属阳光,它像一群穿了锡箔衣裳的顽童,在涌动的麦浪上欢快地跳跃,时远时近,煞是可爱。我十五岁那年跟着父亲去南营那边帮工,站在地头上望过去,忽然就懂了什么叫“风吹麦浪”——那不是看,那是整片土地在呼吸。
然而风吹麦浪满地黄的景象虽壮观,却逗留不了几天。因为接下来,凉州的庄稼人就该“磨镰霍霍向麦田”了。
俗话讲:春争日,夏争时,麦收宜早不宜迟。凉州这地方也有自己的说法——“麦熟一晌,龙口夺粮”。意思是一旦小麦熟透就得全力以赴,抢割、抢打、抢晒、抢入库。不然倘若让老天爷闻见麦香,一场雹子砸下来、一阵暴雨浇下来、一股大风刮下来,一年的辛苦就全白搭了。凉州的夏天,天说变就变,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祁连山那边就能翻过来一片黑云。所以一到夏收,不分男女老少,能动的都得下地。芒种前后麦上场,男女老少昼夜忙。那时候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麦在地里不要笑,收到囤中才牢靠。”
着急归着急,但也不能乱了章法。“麦熟九成动手割,莫等熟透颗粒落”——开镰的时机最要紧,九成熟时割刚刚好,一旦熟透麦粒极易脱落坠地,那就覆水难收了。
不过这时候机不是干等来的。小满一过,家里就开始张罗了。镰刀、木杈、麦绳、扫把、木锨、簸箕,该买的买齐,该绑的绑紧,该钉的钉牢,该磨的磨快。麦场上的石碾子轴窝里抹上厚厚的黄油,碾架子整牢安装好。麦场周围每隔两三米放一口大瓷缸,全部蓄满水以备防火。当然伙食更要备点好的——我记得那时候母亲提前一个多月就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鸡蛋腌上一坛,收麦时正好派上用场。咸鸡蛋剥开皮,个个都出油,奇香无比。收了一天的麦回来,咬一口母亲蒸的大馒头,再吸一小口滋滋渗出来的蛋黄油,那味道简直妙不可言。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开镰了。一般选在大清早,图个凉快,再就是清晨的太阳还不怎么毒,不至于把麦穗烤爆。一到麦田,人好像都顿时有了一股犟劲,弯下腰挥起镰,三垄麦不割到头是不展腰的,腰再痛也得挺住,挺过去就不痛了。“面朝黄土背朝天”,说的就是这时候的凉州人。
大人们忙着割麦,小孩子也不能闲着。那时候我的任务就是在地头看护麦子,手持一根长长的竹竿,很神气地在麦田里奔跑,驱散那些来偷食的雀儿。竹竿头上绑着几根五颜六色的布条,俨然举着一面鲜艳的旗子。与看护麦子的记忆同时刻在心底的,还有麦子收割完后跟着母亲一起拾麦穗。我们一人一个柳条筐,弯着腰,低着头,在只剩下麦茬的田垄里仔细翻找遗落的穗子。母亲的手被麦茬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但她从来不吭声,只是低着头一颗一颗地捡。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她捡的不光是麦穗,是一家人冬天的口粮。
麦子收完,打场、扬场、晾晒、入仓,一样一样地忙。等到新麦磨成面粉,母亲蒸出第一锅大白馒头,掀开锅盖那一瞬间,满屋子都是那种只有新麦才有的甜香。父亲掰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说了一句:“今年的麦,成。”
凉州人管这叫“踏实”。
如今我离家多年,每到夏天,还能想起那一片接一片的金黄麦浪,想起父亲磨镰刀的声音,想起母亲弯腰拾穗的背影。武威这地方,南倚祁连山,北接荒漠,中间是一片开阔平坦的走廊平原。千百年来,凉州人就靠这片土地活着——从汉代的“凉州之畜为天下饶”,到唐代元稹笔下“葡萄酒熟恣行乐”的西凉州,再到今天“凉州不凉,米粮川”的老话——说到底,就是这份跟土地打交道练出来的韧劲。
麦子一年年地黄,凉州人一年年地收。如今回到农村老家,田野里机器轰鸣,镰刀早已收进了仓房。联合收割机开进地里,切割、脱粒、装车一气呵成,几百亩地一天就收完了。当年的镰刀挂在墙上生了锈,石磙子也不知道扔到了哪个角落。可每到七月,祁连山下的麦田黄了,我还是会想起那些弯着腰、流着汗的日子。想起父亲磨镰刀的“刺啦”声,想起母亲蒸馍的面香,想起井水里镇着的西瓜,想起麦田里举着竹竿奔跑的自己。
那些年,麦子黄了又收,收了又黄。人老了,可麦子年年都是新的。
作者简介:董银林,男,甘肃省武威人,教育工作者,凉州区作家协会会员,爱好文学,长期从事教育宣传工作,喜欢用有温度的文字记录生活。作品散见于《中国教育报》《甘肃教育报》《武威日报》及“作家网”“网信武威”“凉州文艺”“凉州融媒”“凉州作家”“作家联盟”“宁古塔作家”等各类媒体。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