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凉州麦收记忆

董银林2026-07-26 18:49:35

凉州麦收记忆

 

作者:董银林(甘肃武威)

 

农谚说,麦到芒种谷到秋。芒种前后,河西走廊的风就开始变了味道。昨日尚青的麦穗,被祁连山上下来的热风一吹,一夜之间便黄透了。我的家乡武威凉州,自古便是麦菽之乡,所以儿时记忆里,每到这个时节,满世界都是那种焦脆的、暖洋洋的麦香。

大片大片的麦田把大地染成一片金黄,也把天空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色。近看,一簇簇成熟的麦子挺着沉甸甸的腰杆,风一吹便互相摩擦着发出嗦嗦的响声。一望无际的田垄里,麦浪滚滚,此起彼伏,像流淌着一河碎金子。最调皮的当属日头,从祁连山豁口一冒出来,就照着麦芒上跳,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的老家在凉州城北的洪祥镇,这里自古种麦子,春季三月播种,到了七月,满世界便只剩下一种颜色——黄。那种黄是实打实的、沉甸甸的,近看一穗穗麦子弯着腰,风一过便嗦嗦地响,像在说悄悄话;远看一片连着一片,一直铺到天边去,铺得人心也跟着开阔起来。父亲常说,麦子黄了,心就定了。

可心还没定上几天,就该忙了。凉州有句老话:“麦熟一晌,龙口夺粮”。这地方的天变得快,上午还晴着,下午祁连山背后就能翻出黑云来,雹子砸下来,一年的辛苦就全完了。所以一到麦收,全村没有闲人,男女老少都得动起来。

割麦的前几天,家家户户就开始准备了。父亲把搁了一年的镰刀从房梁上取下来,蘸了水在磨刀石上唰唰地磨。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接一下,像是给日子上了发条。母亲在灶房里蒸馍馍,一笼接一笼,白腾腾的热气从窗户缝里钻出来,满院子都是麦面的香。我那时还小,不懂得这些准备的郑重,只觉得好玩——平日里见不着的亲戚都来了,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开镰那天,天还黑着,父亲就把我从炕上捞起来。我迷迷糊糊套上衣裳,跟着往外走。晨风凉飕飕的,灌进领口,激得人一哆嗦。到地头的时候,东边的天刚泛起鱼肚白,麦田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穗子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

父亲弯下腰,左脚在前踩稳,右脚在后撑住,左手反扣住麦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唰”地一抹,麦子便齐整整地倒在左边。那动作又快又稳,像做过一千遍一样。我跟在他后头,学着他的样子割,可镰刀到了我手里就不听话,割出来的麦茬高高低低,像狗啃的。割不了几垄,腰就酸得直不起来,麦芒钻进袖口,扎得胳膊又红又痒。抬头看看前面,父亲的背影已经远了,只剩一个黑点在金黄的麦浪里一起一伏。

歇晌的时候,一家人在麦田地头水沟边的白杨树下坐成一圈。父亲从水渠里捞出一个西瓜——那是早上出门时用井水镇上的。刀一切开,咔嚓一声,红瓤黑籽,甜水顺着指缝往下流。咬一口,凉意从牙根直窜到脚底板,半天的乏气一下子全散了。

割倒的麦子要捆成捆,再装上架子车拉到打麦场上去。父亲捆麦是把好手,抽两束麦子左右交叉,变戏法似地绕一圈往地上一铺,拢一抱麦子压上去,膝盖一顶,两手一绞,“啪”的一声,一个麦捆就站得笔直。我力气小,捆不了,就负责往车上抱。半人高的麦捆扛在肩上,麦芒扫着脸,刺刺地疼。一趟一趟地抱,肩膀磨得通红,可看着地里的麦捆越来越少,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打麦场上更热闹。麦捆摊开,铺了满满一场,石磙子被牲口拉着,一圈一圈地碾。麦粒从穗子上脱落下来,噼噼啪啪地响,像下了一场密密的雨。碾完了,用木锨扬场,趁风把麦壳吹走,金黄的麦粒便落成一堆,在太阳底下泛着油亮的光。父亲抓起一把,放在手心里搓一搓,吹掉浮皮,塞几粒进嘴里嚼。他嚼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嚼完了,嘴角一咧,也不说话,可那笑意比什么都实在。

麦子入了仓,麦收才算真正结束。可对我来说,麦收的尾巴上还藏着一件顶要紧的事——烧麦穗。

那是我们孩子的节日。趁大人歇晌的时候,三五个小伙伴偷偷溜到地头,捡一把还泛青的麦穗,找个背人的田沟,拢一堆干草点着了火。麦穗在火苗上翻几个身,外头的麦芒先燎没了,接着麦壳变黑,裂开缝,一股焦香就窜出来——那是小麦最原始的香味。熄了火,等麦穗凉一凉,放在手心里使劲搓,吹掉黑乎乎的壳,手心就剩下一小撮碧绿碧绿的麦仁。一把捂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可那味道,又香又韧,嚼着嚼着就舍不得咽。

吃完烧麦穗,手上嘴角全是黑灰,互相指着笑成一团。回家的路上,远远看见自家屋顶的炊烟升起来,心里知道,母亲该做晚饭了。

如今凉州的麦收早就变了。联合收割机开进地里,一趟过去,收割、脱粒、秸秆还田,一气呵成。镰刀挂在墙上生了锈,石磙子也早不知扔到了哪个角落。可每到七月,祁连山下的麦田黄了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些日子——想起父亲磨镰刀的声音,想起打麦场上飞扬的麦壳,想起手心里那一把焦香的麦仁。

日子往前走,有些东西回不来了。可那金黄的麦浪,还在记忆里一遍一遍地翻涌着,翻了一年又一年。


1 

作者简介:董银林,男,甘肃省武威人,教育工作者,凉州区作家协会会员,爱好文学,长期从事教育宣传工作,喜欢用有温度的文字记录生活。作品散见于《中国教育报》《甘肃教育报》《武威日报》及“作家网”“网信武威”“凉州文艺”“凉州融媒”“凉州作家”“作家联盟”“宁古塔作家”等各类媒体。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