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十层翘角遇见唐朝的云
作者:王瀚林
脖子仰得有些僵,六十个翘角像是要把天戳出个窟窿。
第十层。风挺大,吹得人发懵。
其实站在这儿,脑子里哪有什么宏大的历史感?只有琉璃瓦晃眼,和铜铃叮当响个不停。我甚至有点想笑,为了看清这楼,我脖子都快扭断了。
长江就在脚底下。青铜色的,慢吞吞地淌。
这水啊,流了一千年,大概还得再流一千年。我听见它此刻在喘气,而不是书上写的那些波澜壮阔。
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
像踩在谁的叹息上。空气里一股子陈木混着灰土的味道,说不上是旧还是新。手指头蹭过石栏,糙,凉。听说这楼最早是三国时的哨楼,倒了建,建了倒。最近一次是1985年,照着清朝的样儿重修的。
我停在一根柱子前,盯着上面一道修补的痕。
不知道是哪次劫难留下的疤?历史这东西,不在书里,就在这些缝里。摸着,居然还有一丝温乎气。
二楼那块碑,墨黑得发亮。
“昔人已乘黄鹤去……”
我小声念叨。一千三百年前,崔颢站在这儿,看的也是这条江。他说白云千载空悠悠。我抬头,正巧一朵云飘过江对岸的玻璃大楼。
古时候的云,和现在的云,是一样的吧?
可楼下的车声,江上的铁桥,崔颢没见过。我忽然觉得自己特渺小。在这楼的时间里,人的一辈子算个屁。可又觉得,正是这些渺小的人,一代代,给这砖石添了点人气。
楼顶的风,把脑子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都吹散了。
对岸是龟山,脚下是蛇山。武汉三镇铺开去,高楼挤着高楼,车流声隐隐约约飘上来。我站的地方,是古诗里的黄鹤楼;我看见的,是今天的城。
它们挤在一起,有点怪,又有点顺理成章。
我忽然有点慌。我们活在这个变了模样的世界里,还能不能接住那根叫“文脉”的线?
太阳要落了。
余晖给黄鹤楼镀了一层金,檐角的铜鹤好像真要飞。我往回走,回头再看一眼。
这楼已经不是书上那个冷冰冰的名字了。它有伤疤,会呼吸。像活过了很多辈子的人,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云来云去。
风凉了。铜铃还在响,一下,一下。
清清脆脆的。
这声音穿过高楼,穿过车流,穿过我忙忙碌碌的日常。我想,如果我能记住这个声音久一点,就算是摸到了一点文脉的边吧。
所谓传承,也许没那么重。
就是一次认真地看,一次跟古人的悄悄对话,一次把手按在冰凉的石头上的触感。
就是把这幅古今挤在一起的画面,装进心里,带回去。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