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杂谈】
青海土司李氏族源沙陀之说再批判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湟水东流,淘洗河湟千年往事;谱牒叠卷,藏尽世家身份浮沉。世间事理常有吊诡之处:再精深严谨的考证,亦有人嗤之以鼻;再牵强附会的传言,也不乏奉若圭臬之人。人与人认知体系、思维范式本自不同,纵然史事存有公论,终究难以求得所有人认同。青海李土司族源议题绵延数百年,争辩往复、难有统一说辞,恰是这一道理鲜活的注脚。所有争论的终点,往往无关史实本身,不过一部分人选择相信史料实证推演得出的结论,一部分人固守心中愿意接纳的叙事。
自清顺治年间李天俞重修族谱,将李氏先祖攀附沙陀李克用,“沙陀后裔说”应运而生。此后经清代方志转录、近代学人援引,此说广为流传,长期成为解读李土司源流主流观点之一。时至今日,依旧有论者以清代家谱为唯一凭据,笃信李氏源自沙陀。然则拨开谱牒建构的叙事迷雾,审慎比对金石碑刻、明代原始文献、民族迁徙史料,沙陀之说根基摇摇欲坠,存在三重无法回避的硬核史实硬伤,叠加逻辑层面诸多谬误。
应当客观体谅李天俞当年改易族源的时代困境。明清鼎革,西北政局剧变,清廷出台严苛的土司承袭规制,土官承袭必须核验世系源流,对带有“西夏”标识的边疆部族心存戒备。明末李自成曾自称西夏后裔,让党项身份成为极易招致猜忌的标签。明代李氏以党项西夏遗裔镇守河湟,凭此身份获得朝廷认可;入清之后,原有族源叙事不利于家族世袭权力存续。李天俞身处变局之中,重修族谱、重塑先祖谱系,剥离党项印记,嫁接声名显赫的沙陀晋王李克用世系,本质上是一场出于家族存续、规避政治风险的身份自救。
放在十七世纪的历史语境下,这般取舍情有可原。但时代已然更迭,当下不再需要为保全土司世袭而曲笔造史。正本清源,回归史料本真,已是理应奔赴的正轨。我们不必苛责古人在乱世中的权宜选择,却万万不可将古人迫于现实建构的谱系叙事,不加辨析直接当作真实血缘历史。
一、时空错位:沙陀族群与青海李土司从未真正相遇
沙陀,源出西突厥处月部,族群迁徙轨迹在正史之中脉络清晰,构成驳斥沙陀说第一层核心论据。沙陀早期居于西域金娑山一带,贞元年间依附吐蕃,被安置于甘州;元和三年(808年),沙陀首领朱邪尽忠率部东迁归唐,历经血战抵达灵州,随后逐步内徙,最终扎根代北(晋北地区)。唐末李克用、李存勖崛起,依托代北沙陀势力建立后唐,之后又衍生后晋、后汉政权。北宋立国之后,沙陀族群持续融入中原汉人社会,两宋以降,史料之中已经不存在大规模沙陀部落活动记录。
纵观整部沙陀族群迁徙史:自九世纪东迁之后,沙陀主体长期活跃于晋、陕、豫、冀中原地带,史籍没有任何可靠记载证明沙陀人成规模向西重返河湟、青海区域。沙陀的活动重心始终在代北与中原,与元代才现身西宁河湟的李氏先祖,存在巨大地理鸿沟。
青海李土司可考始祖李赏哥,活跃于元代,后人李南哥于明初洪武四年归附明朝,世代驻守西宁。李克用卒于公元908年,李赏哥登上历史舞台已是元代中后期,二者相隔三百余年。三百余年时光跨度里,没有任何金石、正史文书记录沙陀李克用后裔西迁河湟、扎根湟水谷地。沙陀群体向东、向南融入中原,李氏先祖自西夏故地进入河湟,两条迁徙路线互不相交,两条历史线索平行延展,不曾交汇。
一部分支持者试图依靠口头传说填补三百年空白,依靠模糊的“后人流落西北”完成逻辑串联。但史学论证,不能依靠可能性推测作为核心依据。重大族源认定,必须要有连续、可互证的史料链条。单纯依靠清代族谱单方面记述,无视地理迁徙史实,强行把相隔三百余年、地域相隔千里的两个人物捆绑为直系先祖,天然构成无法弥合的时空错位。沙陀族群与河湟李氏,在历史长河之中,从未相遇。
二、谱系混乱:家谱叙事漏洞丛生,世系链条难以自洽
支撑沙陀说最核心材料,便是顺治十四年李天俞纂修的《李氏家谱》。值得警醒的是,谱牒从来不是天然可信的史料。古代世家修谱,常有“攀附望族、追远名人”传统,谱书属于家族主观记述,存在改写、增饰、杜撰的巨大空间,晚出族谱不能凌驾于更早的金石文献之上。
对比明代原始文献与清代李天俞改修族谱,谱系篡改痕迹清晰可见。明代《李英神道碑》镌刻于正统年间,属于距离明初李南哥时代最近的一手金石资料,碑文明言李氏先祖“其先出元魏,至唐拓跋思恭,以平黄巢功,赐姓李氏,世长西夏”。明代《李氏忠贞录序》同样延续党项拓跋氏叙事。明代两代文献口径统一,全然不见沙陀李克用相关记载。李天俞修谱之时,直接删改明代旧文,将党项拓跋思恭置换为沙陀李克用,把平定黄巢的功绩张冠李戴。
为了弥合时间断层,族谱虚构出从李克用到李赏哥长达十余代世系。这一段宋元之间的传承脉络,不见于任何正史、方志、碑刻佐证,所有人物仅出现于李天俞修订之后的家谱之内,属于孤证。世系人名、任职、迁徙地点含糊不清,年号、官职相互冲突,多处出现时序颠倒。同一套家谱内部,前后叙述亦有矛盾,时而称先祖来自西域沙陀,时而混杂西夏相关传说,叙事标准无法统一。
若沙陀世系自古相传,何以明初李氏后裔李南哥、李英、李文等人墓志、敕书、碑铭,绝口不提李克用?何以整个明代两百余年,河湟地方方志从未记录李氏为沙陀后裔?真相不言而喻:沙陀叙事诞生于清初,并非家族世代传承的古老记忆,是李天俞重新建构的全新谱系。以一份改写过的晚出家谱否定所有更早金石文献,论证逻辑先天残缺。
三、政治建构:族源叙事随时代风向不断“变脸”
沙陀之说第三个致命硬伤,在于其叙事具备极强的时代适应性,随王朝治理政策不断调整,呈现鲜明的政治建构特征。
明代朝廷对西北边疆采取“因俗而治”方略,李氏作为河湟最强土司,党项西夏后裔身份是家族统治合法性来源之一,故而明代碑刻、文书坦然追溯拓跋思恭、西夏世系。
明清易代,治理策略急转。清廷忌惮西北边地族群势力,收紧土司承袭制度,西夏符号被视作不稳定因素。李天俞审时度势,主动更换先祖叙事,舍弃党项谱系,选择在中原家喻户晓、忠于唐室的沙陀李克用。李克用虽为异族,却世代效命唐廷,在传统史观之中拥有正面形象,更容易获得清廷接纳。这套新叙事,有效抹去“西夏遗民”敏感标签,降低朝廷猜忌,保障土司承袭顺利延续。
待到乾隆年间,《皇清职贡图》、《西宁府新志》相继采纳沙陀说法,官方志书收录之后,进一步固化这套叙事。后世不少研究者直接引用清代方志,却忽略方志内容源自李天俞家谱,属于同源转述,并非独立史料。
纵观全过程,李氏族源叙事并非一脉相承:明持党项说,清初改换沙陀说。族源说法随时代政策“变脸”,不是历史自然流变,而是家族基于现实利益主动调整文化身份。但凡原生、稳定的血缘记忆,不会伴随朝代更迭发生根本性翻转。叙事的转变轨迹,恰好印证沙陀谱系是特定政治环境催生的文化建构,而非真实血缘传承。
四、沙陀说内在逻辑谬误:先入为主与以偏概全
除去史实层面三大硬伤,推崇沙陀说的论证方式,普遍存在多重逻辑缺陷。
其一,先入为主,循环论证。许多论者预先认定清代族谱可靠,继而用家谱内容证明李氏源自沙陀,当碑刻、明代文献与之冲突时,简单否定金石史料,不做审慎比对。以有待证明的结论作为前置条件,陷入循环论证。
其二,一叶障目,偏重晚出材料。史料考据存在一条基本准则:原始一手史料优先级高于后世二次整理文献。金石碑刻、明代官方文书,年代早于清初族谱,可信度理应更高。部分研究者刻意忽视明代碑铭,单单采信顺治之后重修家谱,取舍标准有失公允。
其三,一厢情愿,依赖可能性替代实证。不少观点提出:不排除李克用后人辗转迁徙青海的可能。史学研究讲究“孤证不立,无征不信”,历史可能性不能等同于历史事实。仅仅依靠“有可能”,不足以推翻多重文献形成的证据链。
当然,辨析沙陀说种种漏洞,并不意味着争论就此彻底终结。回到开篇所言,历史争论长久不息,认知差异客观存在。有人习惯于相信金石、早期文献形成的实证链条;有人更愿意接纳流传数百年、融入家族集体记忆的谱系传说。两种选择无关对错,只是评判标准截然不同。但我们应当分清:家族文化记忆,不等同于真实血缘史;后世建构的谱系叙事,不能等同于客观过往。
李天俞当年修改族谱,是乱世之中守护家族生存的无奈抉择。三百余年岁月流转,当年迫使他曲笔造史的政治环境早已烟消云散。今日再不必为谋求土司特权改造先祖源流。研究地方史、家族史,最珍贵的品质便是求真。河湟谷地接纳过无数族群,党项、鲜卑、吐谷浑、藏人、汉人在此交融,无论先祖出自何方,都无损李氏土司在河湟开发、民族融合进程中的历史地位。
历史的价值不在于为家族附丽显赫先祖,而在于还原过往真相。湟水奔流不息,往事不应长久被人为编织的谱系遮蔽。跳出沿袭已久的固有说法,直面时空矛盾、谱系缺陷、政治建构三大硬伤,重新审视沙陀之说,正本清源,才是对待历史应有的理性与敬畏。
(2026年6月21日修定)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出生陕西岚皋,祖籍青海乐都。毕业于陕西中医学院、北京中医药大学,研究生学历,中医理论创新探索者。提出“诊病辨证论治”诊疗体系、“虚瘀痰毒水”病机理论、中医妇科疑难病“肾虚血瘀”病机理论等学术思想,以及“创建中医疑难病学科”学术思想。在国内、国外发表学术论文60余篇,荣获多项国内外学术奖项。著作5部(其中2部为“十二五”国家重点规划专项经费资助项目),其业绩载入国家“九五计划”重点项目《世界传统医学大系·当代世界传统医学杰出人物》(中文版、英文版)等十余部典籍中。业余爱好诗词、摄影,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