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在博鳌,踩一脚海水一脚河

王瀚林2026-07-24 14:39:11

在博鳌,踩一脚海水一脚河

 

作者:王瀚林

 

车子撕开椰海高速的豁口,琼海从挡风玻璃外涌进来。椰叶正午把光切成许多个碎片,像旧书被风推着掀了几页,纸边卷起暗影,有一片恰好砸在我眼皮上。

我头一回撞见"博鳌"这俩字,是在《正德琼台志》里。那本书纸薄得透亮,黄得像隔夜的茶渍,楷体字却清清楚楚——"博鳌浦莫村都"。五百年前修志的书生大概想不到,这几个墨字后来被翻译成另一套横撇竖捺都找不到的符号:Boao Forum。两种读音隔着一海面的雾气互相端详,谁也不肯先开口。

到了地界,我先去找人问。码头石阶上蹲着个老船工,竹筒水烟咕噜咕噜响,火头一明一灭。他说,"博"嘛,是大,"鳌"嘛,是海里的老龟。他伸手指远处那道涌浪,你看那脊背一拱一拱的,像不像?我猜他祖上可能就记在那本黄脆的志书里,归在"莫村都"名下,每年交几筐渔课。如今他孙子说不定在论坛酒店里叠被子、铺床单,但他还是蹲在这儿,水烟冒出的泡跟五百年前没差几个。

玉带滩,我光脚走上去的。左脚陷进万泉河推来的细沙,水漫过脚背,薄薄一层凉,像透明绸子贴着皮肤;右脚叫海浪按进粗砾里,盐粒嵌进趾缝,潮退的时候带走一小片角质。两步之遥,站出了两个季节的分岔——左脚尝着淡水河的黏绵,右脚挨着咸海的燥烈。它们在这儿撕了几百年,才撕出这么窄窄一绺沙地。水色切了一刀:河这边清些,海那边浑些,谁也没彻底吃掉谁,就那么僵着。

东屿岛在边上探头探脑。椰林里钻出蓝顶白墙的楼,论坛的场子。向导说二十年前这儿还是泥巴路,渔房子矮趴趴的,一下雨就泡汤。现在别墅一排一排冒出来,快得像午后一阵暴雨。可暴雨停了,有些东西还在水底沉着没浮上来。我溜达到论坛外墙根,瞧见一排智能垃圾桶,桶身上印着中英两种字母;五十步外渔村岔口,几只塑料袋挂在红树林气根上,风一来就鼓,鼓起来又瘪,像褪了色的幡旗。一辆电动大巴从村口碾过去,车窗玻璃里晃过西装领子,没一个人扭头看海。轮胎底下压着的那截老路,原来直通码头,如今叫会场辅路硬生生截了。

五点半天还黑着,码头的柴油灯先醒了,然后东屿岛的景观灯才慢吞吞亮起来。渔民拽网,网眼上挂满银鱼,还没死透,在晨光前最后一层黑暗里扑腾,鳞片泛着冷铁似的亮。老榕树底下,卖清补凉的阿婆掀开木桶盖,白汽腾起来糊住她半张脸,她说,会开再大,浪照走,网破了,今晚鱼就少几尾。她话音没落,远处扩音器忽然尖啸起来,调音呢,刺耳的声音把榕树上打盹的麻雀全都炸飞了。

我爬到三江入海口那处高坎上。万泉河、九曲江、龙滚河,三个名字三股水,挤在一起往南海里撞。水面浮着各种颜色的纹理——淡水压在咸水上层,泥沙随手画边界,跟小孩子的涂鸦似的,画完又被浪抹掉,漩涡套着漩涡,一圈咬一圈。谁说"融合得浑然天成"?这分明是三条河临死前最后一通角力,带着各自的泥、各自的枯枝败叶,被潮汐兜头一推,又弹回来。交界那块像打翻的颜料盘,青不青黄不黄的,混沌沌一锅。

夜里我找了块礁石坐下。论坛那头的灯光发冷,白里泛青,死死钉在水皮上,像一块塑料布拿图钉按住了,不动。渔船这边是暖的,旧旧的黄,跟着浪晃来晃去,随时要碎成渣。两片光中间隔着一大截黑水,谁也不愿往前凑一凑。黑水底下有鱼群在过路,咸淡水的边界正悄没声地挪位置。远处货轮拉了一声笛,短,闷,像谁在水底下咳了半嗓子。

走之前我在河海咬合的湿沙里抠出一枚贝壳。不光滑——外边叫海浪啃得坑坑洼洼,里侧让河沙磨出一层哑光。我把它贴在耳朵上,没有涛声,只有细碎的、类似咀嚼的响动,像两股水还在壳里吵,谁也没吵赢。博鳌压根不用"寻找"——它就那么戳在那儿,左脚插在河里,右脚踩进海里,不缝那条缝,也不站任何队。其实人身上都藏着这么一道口子,有人走了一辈子,愣是把裂缝踩成了一条路。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