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粮店
作者:苏林富
人老了,空下来的时间多了起来,一些过去的事也总会在同龄人的闲谈中被勾起,特别是童年时经历过和看到过的那些事,跟着我们婆和以后自己到粮店买米的情景,时不时又出现在脑海......
我们的童年,正是共和国艰苦创业时期,那时,生产力落后,粮食产量不高,市场上物资匮乏,凡属国计民生的物资都被列入计划管理。有人在微信上说那时物价很低,一角三分八一斤的大米、六角八一斤的猪肉、一元二娇=角一百斤的渣煤和七八角钱一尺的棉布、三角多钱一斤的煤油等等,用现在的市场价格去比较,的确价格很低得,但他忽约这些与人们生活息息相关的东西都要按人口定量,凭证、凭票计划供应的实际。虽然那时农贸市场上的农副产品价格低,一两小葱1分钱,一斤藤藤菜四五分钱,十斤红苕三四角钱,十个鸡蛋六角钱,一斤黑市猪肉一元二三角钱,按现在的价格看,简直是可以忽约不计,但那时,生活赤水县城的人们就业门道不多,每家的收入不多,几乎家家生活都过得紧巴巴的。那时,共和国刚刚从战争的废墟上建立起来,在外国列强的经济封锁与绞杀下,为加快国家建设步伐和解决六亿五千万人的吃饭问题,从1953年开始对粮食实行统购统销,对城镇居民采取按人定量供应,凭证到指定粮店购买。从此,粮店就与人们结下40多年的缘分,到粮店买米成为生活在城镇居民每个月必须的作业。
1953年,在赤水县城南门一个大户人家的院子成立赤水县城关镇粮食管理所,人们习惯简称为“粮管所”。下设南门与西门两个粮油供应店,南门粮店与粮管所同在,负责城南、城东片区居民的粮油供应,西门粮店设在西正街雷祖庙旁一个大户人家宅居里,负责城北、城西片区居民的粮油供应。我们家所在的山堡上田家院属于城西片区,因此,买米也就在西门粮店。西门粮店为临街的一楼一底、穿架结构的小青瓦楼房,右面靠雷祖庙山墙,右面是老红军熊绍林宅院的花园,临街面右侧开一扇大门供人们买米进出。跨进大门,是一二十多平方米的大厅,正面是一排高约一米六七的木栅栏,里面安有两台称米的磅秤,装灰面的马槽柜和装清油的铁皮桶。左面是一排高高的柜台,里面是营业员负责开票的地方,按有几张办公桌,上面放着算盘、蘸水笔、红蓝色印台、印章盒和票据。
那时,城关两个粮店所供应的大米、灰面、清油,都是由马拉车从头道桥打米厂运过来,大米由赶马车的工人㧯到二楼。二楼是被改造成装销售大米的粮仓。为便于装不同等级的大米,又将其分成两个小仓。粮仓设计为上宽下窄的梯形状,主要是利用梯形的斜面,让仓内的大米自动经过与穿过楼板并和仓底相连的正方形木管道流进营业员称米的台秤内。为方便营业员称米时能够控制从粮仓放出米的多少,便在距底端口十四五厘米的地方开有一口,口上插有一块有把手的木板。木管道下有一木头制作的高凳,上面放着一台台秤,台秤大约是定制专用于称米的,台面四角各焊接一根大指姆粗细的圆钢,与一个用铁皮制成的上方下圆漏斗式的立体秤盘相连,秤盘下部是一向下斜伸的圆形铁皮筒,筒上有一口子,上面又有个带弹簧的拉关闸,闸把一拉,大米会从闸口倾泻而下。当营业员称好米,招呼买米人将口袋套在穿过分开营业与等候区的木栅栏上的方形木管道后,用手一拉闸,米就通过木管道流进买米人的口袋。此外在台秤右边有一个放着箩篼的木凳,箩篼里放着一把铁汤瓢,如果营业员将放到台秤的米多了,就舀出一些放到箩篼里,少了就从领导里舀来添上。
粮店也供应被赤水人叫作“灰面”的面粉。灰面一般是用白色的布袋装,也与清油一起,被马倌们盘到门市的栅栏里面,大部分被整齐堆放铺有厚厚的木板的靠墙处,一部分要卖的就立即被倒进用厚木板制成的长形马槽柜里。马槽柜长约1.8米,宽1.2米,深1米,为半封闭状,一半用木板封死,一半可用活动木板盖上,柜里的灰面里总是插着一把木撮瓢,旁边放上一把台秤,用于将灰面称给买灰面的人。在五六十年代,灰面一般在春节才供应,一斤灰面抵一斤大米,人们多是买来拿去擀成面条,作为过年时的节日饮食。当时,赤水人认为灰面的制成面条,必须放入足够的猪油或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制成的稍子,还要海椒面、豆油(酱油)、晒醋、葱、姜、蒜等佐料齐全,不然面条就不好吃,但在油水极度匮乏的那些年月,人们一般在平时是不愿意吃的,因为吃一回面条用的油,可能够一家人一天炒菜用油,因而除将吃面条春节时一道可口的节日饮食外,平日就将其作为在家里人生日头天晚上的“长寿面”,有人来家做客时的一道菜——鸡蛋挂面,在春节时作为送人的礼物。
此外,粮店还要负责供应赤水人习惯叫作“清油”的菜油,粮店供应的清油,由头道桥旁边的榨油合作社加工生产,装入绿色的大铁皮桶装里,由马车运到粮店,赶车人从粮店里抬来两块跳板,一头搭在车上,一头搭在粮站门内,将油桶从马车上一桶桶的滚进粮站出售的地方,再抽起来,打开上面的盖子,插入用白铁皮制成的抽油枪,将油抽到便于营业员操作的那个半敞开的的油桶内,油桶上有两道铁丝,用来搁白皮制成的漏斗和一两、二两、半斤的油提子。清油属于国家计划管理物资,每个月供应每个城镇居民的清油仅有4两,只在国庆、春节时才每人增加计划1两,由粮店按每家购粮本上的人数供应,因此,粮店供应的那点清油,对每个家庭来说都弥足珍贵,人们到粮店打清油时,除盯着营业员操作外,还要让营业员把油提子、漏斗滴干,生怕把自己的油给打少了。70年代以后,在油桶上装手压油泵,上面有刻度,提到某刻度就是多少斤两。曾经在一些年份,因清油供应紧张,便采取将每月计划从4两减为2两,有时则改为供应“木油”(即茶油),人们认为木油烟大,没有清油好,但在买不到清油时,也只好将就了。
赤水河流域地区曾经流传过这样一句俗语:“多吃油荤少吃饭”,意思是说人如果吃的油、肉多,那么吃的饭就会少点。但在那个年月,每年农村农民仍然以保证吃饭为重要大事,很难做到每户平均喂一头以上的猪,喂猪的饲料主要是喂野生的猪草、菜脚叶、潲水,精饲料主要是打米剩下的糠,绝少用粮食,即便是接近年关催肥年猪时,也只是用数量有限的包谷、红苕等杂粮。虽然农民每年都要杀年猪,但需要先向国家交售肥猪任务,能够拿到农贸市场上出售的不但数量少,而且价格要翻国家牌价三四倍,作为当时城镇收入少的绝大多数具体来说,解决食肉和油的问题,只能靠每月按计划供应的一斤肉。这对于每月吃24斤定量粮的场镇居民来说,吃的油水少了,吃饭的量也就大了,因此,每到月底,绝大多数家庭的米坛子几乎都要见底。一些家庭的解决收入主要靠体力劳动,饭量大消耗,虽然能得到一些补助粮,但远远不能满足需要,还有一些家庭“吃长饭”的孩子多,其定量也往往不够,特别是体力劳动与“吃长饭”孩子多的迭加的家庭,更是一月底就要向四周条件相对好一点的家庭借粮,于是在赤水方言中也就多了形容这一窘况的“前月拉过后月粮”俗语。也就在这时,赤水人相互相助的精神凸显出来。当邻居拿上“茚子”(过去用木板制成的量米用的工具)到隔壁户去借米,隔壁人家如果米坛子里的米稍多点,往往留下能够一家人吃到月底的米,从本就不多的米中匀出一部分借给前来借米的人,让其能够吃到粮店提前卖米的那一天。借到米的人家也总会在买到下一个月计划米的时候,从口袋里用“茚子”撮上米,立即去还给隔壁户。那时,隔邻隔壁之间的日子,也就在这有借有还、平和互助的氛围中慢慢过去。
那时,粮店也体谅人们生活的艰辛,总会提前两三天卖下个月的米,以解大多数人家将要断炊的困窘,于是,每个月月底前两三天,也是粮店最热闹的日子,作为家里只会吃饭,不会挣钱的孩子来说,哪里热闹,就会出现在哪里,跟着大人去粮店买米,也会让贫乏的生活多出一点乐趣。那时,我们家父母为一家人生计,父亲在边远山区的供销社分店上班,一个月难得回家一次,母亲每天早上起来就到贫纺厂去刮筷子,找钱来弥补家里的开支,一天三顿饭都是送去吃,因此,家里买米、买菜、洗衣、煮饭等家务和照看我们几个小孩都由婆来负责。每当粮店提前买米那天,婆就会早早做完家务,拿上购粮证、背上装有口袋、面盆、清油瓶的背篼,赶到粮店去排队。只要是星期天或寒暑假,我都喜欢跟着婆一起去粮店买米,因为哪里人多,也有我们班上的一些同学,粮店门前的街道不算很宽,但那时没有汽车经过,加上街道全部是厚厚的石板铺成,自然成为我们这些半大小子玩耍的天地。
到粮店来提前买下个月口粮的人们,每次都是住在粮店附近的人先到,先到的人主动承担起维持排队的秩序,这种排队主要是将来买米的人带来的购粮证收起来,并按按先后到来的顺序排成一墩,等粮店开门后,便将那排好的购粮证交到柜台里。那时,粮店工作人员也不多,在我的记忆里中游3个人,负责登记喊名字与收钱开票的是两名女营业员,另一位负责秤米、打油的是姓袁的男营业员。负责登记的营业员按照购粮证排列次序喊购粮证上户主的名字,在问清要买品种、数量,将其意义分别分登记在购粮证和厚厚的登记册上,然后将填好品种、数量的购粮证交给负责收钱的营业员开票。由于大凡这几天前来卖米的人都很多,因是一个片区的,都是一些“迈头不见抬头见”的老熟人,大家在一起难免不打过招呼,摆上几句龙门阵,拉上几句家常。有时这些声音往往超过柜台里营业员喊购粮本上名字的声音,因此,人们大多挤在柜台前,一边拉着家常,一边还要注意柜台里喊自己购粮证上户主的名字,不然,自己的购粮证就会被放到旁边,等知道喊过名字后再挤进柜台边去问是时,除遭到四周的人们谴责和白眼外,也会被营业员说上两句:跑到哪里去了,喊半天都不知一声,耽搁倒后边的人。因此,每次去买米,婆都要到柜台边去听喊名字,于是,看背篼和去排称米队就成为我跟着去买米的唯一任务。
交完钱拿上票,买米的人又开始第二次排队称米。当排到自己时,将开好的各种票交给秤米的营业员,秤米的营业员首先看看票上所开的斤数,并秉复来交票秤米的人,在叮嘱将口袋在接米的方形木管道上笼好,一面又将票穿在一根直径5毫米尖头铁丝上,这根铁丝插在一个木半球上,一般有3个这样插票器。随后抽秤米台秤上面的方形木管道上的插板,米顺着方形木管道流到台秤里。由于放多少米,全凭称米的营业员靠人眼观看,因此,从上面粮仓流出来的米总会不多就少,多了,工作人员便从旁边装有数量不多的米箩篼拿出那把长长的铁汤瓢,将多出的米舀到箩篼里,不够,又从箩篼里舀到台秤里。米称好后,营业员再次招呼买米人将口袋接好,然后打开台秤上的闸把一拉,米就顺着那斜斜的方形木管道流进买米人的口袋里。然后营业员又叫你到另一边去接灰面,营业员用秤盘从马槽柜里将灰面舀出来,放到台秤上称,称好后,让人将口袋或面盆放到大口在木栅栏里,小口在木栅栏外的梯形漏槽下,将称好的灰面倒入漏槽,装进买灰面人的口袋或面盆里。营业员然后又叫你将装清油的瓶子拿去打清油,他先把漏斗插在瓶子口,根据要打的多少,用不同的油提子将清油从油桶中打出来,倒在漏斗里,让其流入油瓶子里。在七十年代前,到粮店买米的完整流程才告结束。
赤水自古以来山林竹木多,田土少,粮食产量低,人们食粮全赖外地运进补充。1950年,全县粮食平均亩产269斤。1957年,为保证城镇居民口粮供应,开始实行主杂搭配,大米90%,杂粮10%。当时的杂粮即为鲜红苕,按5斤鲜红苕抵1斤大米。我们所在的西门粮店相对比较窄,而红苕堆放需要较大面积,因此,当时供应的搭配红苕,全部堆在粮店隔壁的雷祖庙粮库的前殿。第二年杂粮比例提高到20%,改由居民自已到农业社去挖。以后,随着人民公社化,全民进食堂吃饭,粮店已不再向人们直接供应粮食。1961年,随着各地食堂的撤销,粮店又重新有热闹起来。
文革中供应最紧张时,从外地调进干红苕片,搭配大米卖,一斤干红苕片抵一斤大米的计划。人们将从粮店买回的干红苕片用磨子推成粉,做成窝窝头来,蒸出来的窝窝头是黑色的,而且不管怎样处理,总有一股烂红苕的苦味,没有人喜欢吃,特别是我们这帮小孩,但不吃就得挨饿,也只能焦眉烂眼地将其吞下肚了事,好在这种干红苕片没有供应多长时间。1970年,为解决大米供应不足的问题,又先后从北方调进包谷,由头桥粮食加工厂制成包谷面、包谷碎搭配大米销售,按照大米80%、杂粮%20的比例,实行“斤抵斤”供应。1974年改为大米70%,包谷面、包谷碎30%。次年,主杂搭配改为五比五来。1977年,又从北方调进高粱加工成高粱米,与包谷面、包谷碎一起搭配大米供应,主杂搭配比例改为大米60%,包谷面、包谷碎30%,高粱米10%。那时的包谷、高粱对于南方人的我们来说,不管是掺在大米里吃,还是做成发糕、窝窝头吃,口感甚差,人们出于无赖还得吃下去。同时,曾经调进小麦,由粮食部门将其加工成灰面、水面,作为杂粮供应,以1斤灰面抵1斤大米计划,1斤3两水面抵1斤计划。当时,粮店只供应灰面,买水面要在粮店交钱,有粮店开出面票,到梁家巷内城关公私合营酱糖商店的面坊去拿,并规定面票在一个月内有效,过期作废。那时,粮食部门的头桥打米厂没有面条加工车间,因而将灰面交给城关公私合营酱糖商店面坊加工。从1981年开始,供应城镇居民的粮食,仍采取大米60%、杂粮40%搭配,但杂粮已不再是高粱米、包谷碎、包谷面了,改为灰面、面条,其时,灰面、面条已经被人们接受,面条已经成为人们的早餐。
逢年过节,粮店也要供应一些人们过节所需的其他粮食品种,主要是灰面、酒(糯)米和丰富人们菜肴的黄豆等,一般每人按一斤计划供应,除黄豆外,酒米、灰面要扣口粮计划。以后,为了扶持集体企业,粮店不再供应黄豆,而是将黄豆和绿豆等作为原料供应赤水城关蔬菜商店,让其制作成豆腐、豆腐干、黄豆芽、绿豆芽等供应居民,由蔬菜商店印制豆腐票、豆芽票,派人下到各居民委员会,按照各家购粮证上的人口发给,人们凭票按月到蔬菜商店购买豆腐或豆腐干,到东门外河边的豆芽筏子上去购买豆芽。
时间慢慢地过去,随着赤水城的人口增加,原来的西门粮店已经不再适应需要,每到月底提前买下过月的米时,就更加拥挤,因而从西正街雷祖庙旁搬到新西门内的老湾子。老湾子的新粮店在文昌宫旁边,那排砖柱青瓦泥夹壁的一楼一底房子的最当头,属于城关镇的公房。粮店内几乎一切都没有改变,仍然有高大的柜台和栅子隔墙,米仍从楼上的粮仓流到下面的磅秤的粮斗里,只是地方大了,打油改称半自动的手压油泵,但是营业员多了,4人分别负责登记、开票,称米变成2个人,拉粮大马车在让位给拖拉机后,又改成载重汽车,只是马倌们变成了真正的搬运,发展量米、面、油的装卸。每到月底新粮店仍然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婆已老了,我已长大了,能够背得动二三十斤米了,跟着婆到粮店买米,成为我的责任之一。作为一个家庭经济条件不是很好的穷困人家的娃儿,当你长大后,每天放学后和寒暑假里,就要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活路,诸如编包装席、划冰糕签、择粽瓤子、粘火柴盒、刮筷子等不需要更多劳力的手工活,帮助父母减轻家里的负担,当然和婆一起到到粮店买米仍然在进行。等到再大一点,初中毕业后,就开始外出到岩上挂筷子,参加修炭黑厂,到县石油公司头桥油库当守仓民兵,虽然也常常从粮店门前经过,但去买米的日子却也少了起来......
随着改革开放,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施,“两杂”良种的推广,化肥、农药、塑料薄膜广泛使用,粮食产量得到大幅度的提高,农户剩余粮食大量出现农贸市场,粮店已经不再是人们获取粮食的唯一渠道,曾经热闹的西门粮店,也日渐一日的冷落下来,慢慢从曾在城镇生活大舞台的关键角色位置上谢幕退场,那一楼一底的门市也最终消逝在城市改造中,舞台上的成为一段尘封的历史,惟有那当年去买米的场景,至今仍记忆犹新,让人难以忘怀......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